木屋里的空气,在说完刘汉山的故事后,显得格外静谧。赵海英奶奶倚靠在旧竹椅上,目光投向窗外被暮色浸染的山峦,似乎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火塘里的松枝“噼啪”轻响,火星跳跃,映照着她布满沟壑的面容。
“蕊凝……”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解家的独生女,当年兰封县最出挑的姑娘。”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讲述这些尘封往事的机会了。
“她嫁到南京,”赵海英缓缓说道,目光依然望着窗外,“嫁给一个姓吴的绸缎商。那家人,在南京也算有些家业。”
我点点头。这些我在之前整理资料时有所了解。解蕊凝,解飞龙的独生女儿,兰封大户的掌上明珠,最后却远嫁南京,这其中有多少是家族联姻的考量,又有多少是个人情感的无奈,恐怕只有当事人清楚了。
“她生了个女儿,”赵海英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叫念萱。吴念萱。”
念萱。我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吴念萱。一个典型的南方闺秀的名字,带着书香门第的雅致,也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幽怨。
“那孩子……”赵海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蕊凝说,是刘家的血脉。”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火塘的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双苍老的眼睛显得深不可测。
“您是说……”
“不,不是你理解的那样。”赵海英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不是血缘上的。是……名义上的,或者说,是情感上的。”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而注视着我,眼神清澈而认真:“念萱认了你爷爷做义父。是正正经经办了仪式的。那年她回兰封省亲,抱着还不满两岁的念萱,在后红楼,当着你爷爷的面,让孩子磕了头,叫了‘干爹’。你爷爷高兴坏了,当场就给孩子打了一副银镯子,一个长命锁,还备了厚厚的礼。”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历经丧妻、家败、兄弟离散,一向沉稳内敛的刘汉山,突然得到一个软萌小女孩唤他干爹,无疑是极大慰藉。他一生只有刘麦囤一个儿子,父子间素来有隔阂,念萱纯粹不带算计的亲近,给他冰冷的余生带来过难得暖意。
“蕊凝说,你爷爷是真疼念萱。她们每次回兰封,他都抱着孩子不撒手,给她买糖讲故事教认字;回南京后还常托人送东西——兰封土产、小玩意儿,还两次偷偷塞钱,怕她们在吴家受委屈。”赵海英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我喉咙发紧:在我印象中一向精于算计的祖父,原来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他对没有血缘的干女儿的疼爱,不止因为孩子乖巧,更因为他在孩子身上寄托了对家的渴望,对亲情的弥补,或许也是把对解蕊凝深埋心底的情感移情于此。
赵海英皱起眉:“南京吴家不是好相处的人家,生意人精明势利,蕊凝嫁过去日子不好过,她几次写信都透着苦闷,却因为性子要强不肯细说。”
我能理解:心高气傲、长大富养的解蕊凝嫁入商贾之家,婆家只看重她娘家势力和生育价值,她的才情、心底的感情都成了负累,苦闷可想而知。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念萱。”赵海英声音低了下来,满是伤感,“她总说念萱是她在吴家唯一的寄托,也是她和你爷爷之间唯一看得见的联系。她教念萱读书认字,给她讲兰封、讲你爷爷,让孩子记住自己还有个远方姓刘的干爹。”
我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她们怎么样了?吴念萱现在还在南京吗?”
赵海英沉默许久,火塘里松枝快燃尽,火光渐暗,屋里阴影浓重。她缓缓开口:“后来世道越来越乱,先是打仗,后来又是运动,联系慢慢断了。最后一封信是五几年收到的,蕊凝说吴家生意受了很大影响,日子不好过,念萱已经上学,懂事成绩也好。她还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意外,希望我帮忙照看念萱,念萱骨子里流着解家和刘家的气性,不该埋没在吴家唯利是图的染缸里。”
我的心沉了下去。五几年正是运动风起云涌的时候,以解家背景、吴家成分,还有解蕊凝和刘汉山的关系,母女俩处境可想而知。
赵海英说那封信之后就再没消息,托人打听也没人知道,有说吴家败散,有说母女离开南京,没说下去,但那些没出口的猜测沉甸甸压在我心上。那个年代,不少这样的人都无声消失在了洪流里。
赵海英看着我,说自己一直记着解蕊凝的托付,但她只是个山里老婆子,自身难保,只能等一个能继续这件事的人,眼神里有歉疚也有释然。她颤巍巍从怀里摸出用油布包好的物件,油布已经发黑发脆,看得出珍藏了很多年。
她说这是解蕊凝最后一封信里夹的,交代如果有刘家的人来找,就把东西交出去,这是吴念萱的东西,也是她和刘汉山最后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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