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赶明终究没能等到他心心念念的“王法”显灵。
长年累月的郁结,像藤蔓般绞紧他的脏腑;无休止的奔波,榨干了他最后的气力;而那日夜灼烧的愤怒与望不到头的绝望,则是两味最毒的药剂,悄无声息地腐蚀着他的肝、他的魂。告状第三年,晚秋的风刚刮起第一阵寒意,他就被县医院那张轻飘飘的诊断书判了死刑——肝癌晚期。
从确诊到咽气,快得像一场仓促的、不容置喙的秋雨。半个月,仅仅半个月,这个与刘庄村纠缠、争斗、算计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便以一种近乎潦草的方式,仓皇退场了。没有临终嘱托,没有亲族环绕的温情,只有病榻前马三风那空洞呆滞的眼神,和几个本家兄弟沉默的、复杂的脸。他走得不算安详,疼痛让他枯瘦的身体不时痉挛,浑浊的眼睛总望着糊着旧报纸的房顶,嘴里偶尔溢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仔细听,似乎是“告……信……赵……”
他死了。按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道理,人死债消,入土为安,天大的恩怨也该随着那一锹黄土落下,随风散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计较一个死人的是非,显得小气,也不吉利。
但赵鑫来不这么想。他心里的那本账,和马赶明一样,是铁算盘、死账簿,轻易勾销不了。马赶明这根“又臭又硬”的骨头,活着的时候,是扎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是绕着他嗡嗡叫、赶不走拍不死的苍蝇,不断挑战他那说一不二的权威,试图撬动他经营多年的根基。如今这根刺终于拔了,苍蝇终于死了,可那被刺扎过、被苍蝇骚扰过的痛痒和腻歪,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因为突然失去了对抗的目标,变得空洞而灼热,化成一种更加扭曲、更加无处发泄的恨意。这恨意需要出口,需要一场仪式来宣告他的最终胜利,需要让所有人,尤其是让那个已经不会说话的马赶明和背后蔫了的马家,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
机会,像一只懂得察言观色的猎犬,很快就嗅着味儿来了。
就在马赶明土葬后第七天,按旧俗是“头七”,亲人烧纸祭奠的日子。县里一份加盖着鲜红大印的紧急通知,被通讯员火急火燎地送到了赵庄大队部。通知措辞严厉:为坚决贯彻上级指示精神,推进殡葬改革,破除封建迷信,节约宝贵耕地资源,即日起在全县范围内(除有特殊政策的少数民族聚居区外)全面强制推行火葬,严禁任何形式的土葬。凡近期已土葬者,必须限期起尸,送往火葬场补行火化,拒不执行者,将严肃追究家属及相关人员责任。
这纸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在赵鑫来看来,不啻于一道精准劈开阴霾的闪电,照亮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他几乎是在扫完最后一行字的瞬间,脸上那些惯常的威严和烦躁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快意、残忍和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亢奋神情,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形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他立刻敲钟,召集全体大队干部和各村生产队长紧急开会。会上,他挥舞着那份文件,声音洪亮,义正词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度:
“同志们!上级的政策下来了!殡葬改革,移风易俗,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是破除几千年封建残余的攻坚战!我们赵庄大队,必须坚决响应,带头执行,绝不能拖全县的后腿!”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尤其在几个可能与马家沾亲带故的干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这个‘限期起尸火化’的规定!我们要不折不扣地落实!这是对政策的忠诚度考验!我看,就从我们大队最近土葬的……开始!”他没有直接点出马赶明的名字,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民兵连长!”他直接点名。
“到!”一个精壮的汉子应声起立。
“你带基干民兵一排,再叫上几个思想进步的积极分子,组成专项执行小组!工具带齐,动作要快,态度要坚决!遇到任何阻挠,都要给我顶住!这是政治任务!”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一场以“政策”为名、行报复之实的行动,就在这冠冕堂皇的部署下,迅速拉开了帷幕。
时值盛夏,三伏天。太阳像一轮烧白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黏稠闷热,仿佛一点就着。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烦躁。
马赶明的新坟,在村东头那片公共坟地的边缘,土还新鲜,花圈上的纸花被晒得褪了色,在热风中蔫蔫地耷拉着。民兵连长带着十几个人,扛着铁锹、镐头,拉着板车,浩浩荡荡又有些沉默地开了过来。围观的人群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神情各异,有好奇,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不忍卒睹的别过脸去。
没有仪式,没有多余的话。连长一挥手:“挖!”
铁锹和镐头便开始啃噬那座新垒起的土丘。泥土被一锹锹翻开,湿润的土腥味渐渐散发出来。随着挖掘的深入,那股土腥味开始变质,混杂进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息。越往下,这股气息越浓烈,越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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