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的腊月,风像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刮着,卷起枯叶尘土,在刘庄土路上打着旋,呜呜作响,如旷野冤魂低泣。刘麦囤推开堂屋吱呀作响的旧木门,搓搓冻僵的手,走到炕边。后娘黄秋菊半倚在被垛上,脸色是不见天日的蜡黄,仿佛所有血气都被病痛抽干。她不住咳嗽,每一声都像从破风箱深处扯出,撕心裂肺,牵动佝偻身躯颤抖。孙子刘川趴在小方桌边就着如豆油灯写作业,手指冻得通红发肿,不时呵气暖手,心思却不在习题上,眼神总飘向窗外深不见底的漆黑,稚气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惊惶。
“娘,药抓回来了。”刘麦囤从怀里掏出两个被体温焐得微温的油纸包,轻轻放在炕沿。药是下午托孙坷垃绕道去邻县抓的,又欠下一笔不知何时能还的债。他不敢看母亲眼睛,那双眼窝深陷的眸子里,除了被病痛折磨的浑浊,更有对这风雨飘摇的家、对他这似乎已无力回天的儿子日益沉重的无言的忧惧。在那忧惧更深层,刘麦囤却隐约感到一丝他无法理解的奇异平静,与母亲油尽灯枯般的虚弱身躯格格不入。
“又……咳咳……又赊着账呢?”黄秋菊喘息着问,声音嘶哑如粗砂纸刮过生锈铁皮。
“没,上次卖那头小猪崽的钱,还剩下点儿。”刘麦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撒谎。小猪崽早被马赶冬手下强行拉去抵了“利息”。窗外,北风骤然猛烈,呼啸卷起雪沫子,噼里啪啦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密集而诡异,像无数冰冷鬼手抓挠这脆弱庇护所。刘川猛地抬头,年轻却已显沧桑的脸在昏黄油灯光下苍白,他咬咬下唇,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刻意压制却泄露的颤抖:“爹,我明天……不去学校了。我去地里转转,看能不能下套子逮两只兔子。”
刘麦囤强行将怒火和绝望压下去,语气变成疲惫到极点的、近乎麻木的无奈:“好好念你的书,家里的事……有爹在,不用你瞎操心。”
黄秋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剧咳,她抓起枕边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旧手帕紧紧捂住嘴,瘦削肩膀剧烈耸动,过了好一会儿,骇人咳嗽才渐渐平复。她没有看焦灼的儿子,也没有看恐惧的孙子,浑浊而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投向外面的风雪怒号的黑夜。她那只从被子下伸出的、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无意识地摸索,最后碰到了贴身戴着的、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玉佩触手生温,甚至比以往更暖,一股温和坚定的暖流缓缓渗入她冰凉肌肤,仿佛在无声回应她内心深处翻腾的、冰冷而决绝的念头。自从月下对决重伤以来,她对外界“气”的感应,反而在生死边缘磨砺得愈发敏锐。
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一股混杂贪婪、恶毒、暴戾,及一丝若有若无焦躁不安的污浊“气”场,正从村中马家大院方向弥散,如同浓稠墨汁滴入清水,不断侵蚀蔓延,越来越浓重,带着令人窒息压迫感。其中几缕尤为尖锐森冷的恶意,如同黑暗中蓄势待发的毒蛇信子,正明确指向刘家这摇摇欲坠的院落。而与此同时,在更远处,村外那条通往县城、此刻已被风雪覆盖的蜿蜒土路方向,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正在艰难穿透狂暴风雪屏障,缓慢、微弱,却异常坚定地靠近。那“气”并不强大,甚至虚弱涣散,像是长途跋涉后即将燃尽的篝火残焰。然而,在这微弱表象之下,却蕴藏一股难以言喻的、历经千磨万击而不折的“韧”劲儿,核心处,更包裹一团极其沉重、悲伤、却又执着得惊人的意念——那是属于“故人”、属于“归乡”、属于“未竟之托”的沉重执念。
两股“气”,一浊一清,一强一弱,一近在咫尺带着毁灭狞笑,一远在天边携着渺茫希冀,在这腊月二十九风雪之夜,正从不同方向,被无形命运丝线牵引,朝着刘家这风暴中心眼,悄然汇聚。
黄秋菊的心,慢慢沉下,沉入冰海,同时又隐隐有什么提起,悬在半空。马赶冬不会等了。最后的通牒,最后的摊牌,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而那股从远方风雪中艰难跋涉而来的、微弱的“故人之气”,会是绝境中的变数吗?是意想不到援手,还是另一个被卷入腥风血雨的不幸者?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血脉相连的亲人。儿子刘麦囤正对着油灯出神,跳动的火苗在他紧锁眉宇间投下浓重阴影,这隐忍负重半辈子的汉子,脊梁似乎已被压到极限。孙子刘川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粗糙桌沿,少年人单薄肩膀微微发抖,那里面承载的恐惧和无助,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个家,真的已到万丈悬崖边上,身后是狞笑追兵,脚下是吞噬一切深渊,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就在这令人窒息到极点的死寂中,院门外,预料之中又让人心惊肉跳的拍门声,再次粗暴响起,蛮横砸碎风声,也砸碎刘家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平静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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