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钝刀子割肉,不紧不慢地刮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刘庄狭窄的土路上打着旋。刘百成紧了紧身上那件从新疆穿回来、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依然觉得寒意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直往骨头缝里渗。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粗陶坛子,坛子冰冷沉重,像一块化不开的冰,硌着他的胸口,也坠着他的心。
他终于走到了记忆中的那条巷子口。巷子比记忆中更窄,更破败。两边原本齐整的青砖院墙,许多已经坍塌,露出后面同样凋敝的屋舍。他一步步往里走,心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手心全是冷汗,粘腻冰冷。近了,更近了……
他停住了脚步。
面前,就是孔家大院的门楼。或者说,是门楼的残骸。
记忆中高大气派、飞檐翘角、门楣上曾悬着“耕读传家”匾额的门楼,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青石门框,像两根被遗弃的、残缺的肋骨,孤零零地戳在那里,撑着一片虚无的天空。原本两扇厚重的、朱漆斑驳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块歪斜的、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破门板,勉强堵着门口,用一根粗糙的木棍从里面斜斜顶着。门板上的木头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发朽,布满裂缝,透出里面院子的景象。
院墙塌了不止一处,东一处西一处,豁着狰狞的口子,碎砖烂瓦散落在墙根,上面覆盖着经年的尘土和枯死的苔藓。从那些豁口望进去,能看到院子里同样是一片荒芜破败。几间厢房的屋顶早已坍塌,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巨兽被掏空的骨架。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蒿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萧瑟。只有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曲苍劲,但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绝望伸向苍穹的巨手。
这就是……孔家大院?
这就是他魂牵梦绕、支撑着他穿越千里风沙、熬过无数饥寒病痛也要回来的“家”?
刘百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又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怀里的骨灰坛冰冷刺骨,一直冷到他的心里去。他张着嘴,想呼吸,却吸不进一丝活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闷痛得几乎要炸开。鼻腔里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眼眶,视野瞬间模糊。他想起了养父孔留根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点光,反复念叨的话:“百成……回兰封……带你爹……回孔家老宅……那是根……是根啊……”
根?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拼死也要回来的根?一片断壁残垣,满目荒草萋萋?
他仿佛看到几十年前,这里也曾有过高朋满座,笑语喧阗;也曾有过孩童嬉闹,书声琅琅;也曾有过父亲孔昭仁在灯下翻阅账本,母亲在院中晾晒衣物……那些早已模糊、只存在于养父只言片语描述中的温暖画面,与眼前这片触目惊心的废墟重叠、碰撞,然后轰然碎裂,化作齑粉,被这腊月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魂魄的泥塑。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一阵更凛冽的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扑打在他脸上,他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回家。他对自己说。不管变成什么样,这里就是家。他得把养父,把爹,带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朽木和荒草的气味。他一步步挪到那扇破门板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冷、布满木刺的门板,那触感让他心头又是一阵刺痛。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而是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击。
“咚咚……咚咚咚……”
声音沉闷,带着回响,在寂静的废墟和空巷里传开。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
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
“谁啊?!”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猛地从门板后面响起,像被惊扰的野兽发出的低吼。
接着,是“哐当”一声,顶门的木棍被踢开,破门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矮胖的身影堵在门口。男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敦实,挺着个发福的肚子,脸上油光光的,泛着长期饮酒留下的不健康的潮红。头发稀疏油腻,贴在头皮上。一双小眼睛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布满血丝,此刻正凶巴巴地瞪着刘百成,上下打量着他。男人身上裹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秋衣。一股混合着劣质白酒、汗臭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
“你谁啊?要饭的?”陈大彪(刘百成从对方那依稀可辨的轮廓和记忆中槽头陈的儿子形象对上了号)粗声粗气地问,语气极其不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老子这儿没东西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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