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奶妈想上位(1 / 1)

槽头陈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门口,矮屋里的空气瞬间稠得化不开。油灯燃了半宿,灯芯结了个黑亮的灯花,时不时“噼啪”炸开,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杨春芝的粗布袖口上,烧出个针尖大的小洞,她竟浑然不觉。

混着马粪氨水气的屋里,还留着风干兔肉的油哈味,掺着杨春芝头发上廉价桂花头油的甜腻。她指尖蹭过粗陶碗沿,那上面还沾着槽头陈刚才留下的油腻指印,碗里的酒温了三遍,早没了热气,只在碗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往前挪了挪凳子,凳腿蹭过地上的干草屑,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几乎贴上了刘汉山坐的长凳。

“刘大哥,”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酒后的沙哑,还有刻意放软的调子,“这酒温了三遍了……我敬您。”

刘汉山没动,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这双手不算细嫩,指腹有常年洗衣磨的茧子,指甲修剪得整齐,却沾了点下午择菜的泥屑。他抬起眼,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晰,那点不均匀的胭脂,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妹子,”他开口,声音稳得像院里的老槐树,“老陈刚给我‘拌完料’,你这又递酒。我这肚子,又不是牲口槽,装不下两样东西。”

杨春芝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是被人戳破心思的窘迫。她强笑了一下,腕子往前送了送:“我哪敢把您当牲口……我是真心敬您。您整日忙里忙外,回到屋里冰锅冷灶的,连口热乎饭都……”

“我有娘,有儿子。”刘汉山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被窝有人暖,饭有人做。不冷清。”

“那不一样!”杨春芝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冲淡了脸上的胭脂,“那是娘,是儿!我是说……是说身边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您看看您,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院里谁不敬着?可您过的啥日子?上个月我半夜起来喂少爷,看见您屋里还亮着灯,是在给东家算粮账吧?算到后半夜,连口热茶都没人递……我看着心疼!”

她越说越激动,身子往前倾,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刘汉山的胳膊。隔着粗布袖子,刘汉山能感觉到她手的温热,还有轻微的颤抖。那一瞬间,他恍惚闻到了皂角的味道——和她头发上混着的桂花油不一样,是自家娘洗衣裳用的那种廉价皂角的清苦味,和他去世三年的媳妇生前用的,一模一样。

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不是木头,刚才杨春芝抓着他胳膊的时候,他确实有一瞬间的晃神,可这晃神,比刀子还快。

“春芝,”他慢慢抽出手,力道平稳却不容置疑,“你的心意,我领了。可这事儿,不成。”

杨春芝愣在那里,准备好的软语媚态全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眼泪掉得更凶:“为啥?刘大哥,你是嫌我嫁过人,生过孩子?还是嫌我是槽头陈用过的?”

“不是嫌你。”刘汉山摇头,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马草上,“上个月厨娘桂婶跟长工二牛私通,被东家赶出去,冬天冻死在破庙的墙根下,你忘了?这大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规矩比天大。我今天要是跟你有了首尾,往后腰杆怎么挺?说话怎么硬气?槽头陈见了我,是磕头还是瞪眼?院里其他人背地里怎么嚼舌根?‘看刘管家,也就那样,跟喂马的婆娘搞破鞋’——这话传出去,我还能在孔家待?我娘和我儿子,往后怎么抬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再说,槽头陈是不成器,可他是你男人的事实改不了。我上周刚托人给他说了东村王寡妇的亲,彩礼都谈妥了,就等下个月过礼。你要是这时候跟他闹,这亲事肯定黄,槽头陈会恨我一辈子,院里的人也会说我搅黄好事,我这管家的威信,往哪搁?”

杨春芝呆呆地看着他,眼泪都忘了流。她想过刘汉山会拒绝,可能假正经,可能拿乔,却没想过是这些实实在在的、砸在地面上的理由。她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说什么,却听见刘汉山又补了一句:“你真跟槽头陈离了,住哪儿?吃啥?东家给的工钱,养我娘和我儿刚刚够,再多一张嘴,我担不起。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也能淹死我。有些路,一走,就回不了头了。”

这话像冰水,把她心里最后那点火星浇得透亮。她忽然想起昨夜槽头陈喝多了,拿马鞭抽她,骂她“连个刘管家都勾引不动,废物”,那时候她还抱着幻想,觉得只要跟了刘汉山,就能脱离苦海。可现在才明白,这幻想比纸还薄。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抱住自己的胳膊缩了缩,刚才的热切和勇气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是啊,离了槽头陈,她和孩子吃什么?刘汉山会娶她吗?就算他肯,孔家能容一个离婚再嫁的奶妈当管家媳妇?村里的闲话,能把人淹死。

刘汉山看着她瞬间灰败的脸色,心里也有些不忍。他拿起酒碗,把里面早已凉透的残酒一口闷了。劣酒烧喉,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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