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到第三天的时候,缺三分之二的凹痕已经被冲平了。
不是一次性冲掉的。是分批冲掉的。第一天暴雨冲掉了新压的晨间凹痕——那些凹痕本来就浅,边缘还没被太阳晒过硬化的,雨水一泡就塌。第二天雨势稍缓了一阵,缺以为剩下的能撑过去,但午夜过后山风转向,从旧河床方向灌进来的雨水换了角度,斜斜地打在缓坡上,把他压在山坡中段的那一排记录壳跑步路线的凹痕冲掉了一半。第三天凌晨又来了一场雷雨,雷劈在旧河床东边的山脊上,震动沿着山体传到山顶,把缓坡下段最后几个凹痕的边缘震塌了。
缺从第一天晚上就没离开过山顶。他飘在雨中,看着自己压下的痕迹一个一个消失。先的螺旋护圈在他周围铺了一层保温螺旋——不是为了保温,是用螺旋纹的微光给他照明。雨夜的歪脖子树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先的螺旋微光是唯一的光源。缺借着这层极淡的光,一个一个地看着那些凹痕被雨水灌满、边缘塌陷、底部淤积、最后变成泥地上一小片几乎看不出来的浅洼。每一个凹痕消失的时候,缺都会在那片浅洼旁边轻轻压一个新凹痕。不是复原——是记录消失。
壳在第三天清晨发现缺在做这件事。他穿着蓝澜的速干跑步服,赤着脚——跑鞋在第一天就湿透了,蓝澜拿去烘干还没送回来。他赤脚踩在泥地上,脚趾本能地抓住湿滑的泥土,走到缓坡中段。他记得这片坡上原本有七个凹痕——记录他从歪脖子树跑到旧河床入口第三趟和第四趟之间的步频变化。缺那时候说,壳的步频在第三趟后半段开始变稳,从每分钟一百六十步跳到一百六十八步,这八个步频的差异被缺用七道凹痕的间距变化记录了下来。现在那七道凹痕只剩下两道——最上面一道和最下面一道。中间五道全部被冲掉了。留下的两道也变了形,凹痕底部积满了旧河床冲下来的灰白淤泥,边缘的圆弧被雨水反复冲刷后变得模糊不清,看起来不像是人为压出的痕迹,更像是天然形成的小水坑。
“只剩两道了。”壳蹲在那排凹痕前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道凹痕的边缘。泥土吸饱了水,手指一碰就陷进去,凹痕边缘的泥瞬间塌了一小块。壳赶紧把手缩回去。
“别碰。”缺飘到他旁边,声音被雨幕压缩成一根极细的线,“吸饱水的泥土没有结构强度。手指一碰就塌。雨水冲还能留个浅洼,手碰就什么都没了。”
壳把手背到身后,像做错了事。他看着缺在已经消失的五道凹痕原来的位置旁边压新凹痕——每一个新凹痕都压得很浅,比记录事件的标准深度更浅。缺的手指在湿泥上几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就离开,留下的印子薄得像一层纸。雨水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把这些新凹痕也冲掉。壳想问这些记录消失的凹痕如果也消失了,谁来记录它们的消失。但他看到缺压凹痕时指尖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把问题咽了回去。
“记录消失的凹痕,本来就不该留太久。”缺像是听到了他没问出口的问题,把最后一个新凹痕压完,指尖从泥里慢慢收回来。他的手指上沾满了湿泥和旧河床灰白淤泥的混合物,在螺旋微光下泛着极淡的、介于青苔绿和骨灰白之间的颜色。“消失被记录下来之后,记录本身也该消失。不然‘消失’这件事就变成‘还留着’了——那就不叫消失了。”
壳看着那排新压的极浅凹痕在雨里慢慢模糊。雨水打在凹痕边缘,每一次雨滴落下都会带走极小的一撮泥土。不到两刻钟,第一个新凹痕就完全消失了。壳亲眼看着它从浅洼变成平泥,从平泥变成泥地上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颜色差异——凹痕位置的泥土因为被缺的手指压过,密度比周围略高,雨水在上面散开的速度和周围不一样,形成了一圈极细的水膜边界。然后那圈水膜边界也被雨打散了。
“没了。”壳说。
“嗯。”缺在那片泥地上方飘着,没有动。“第一个记录消失的凹痕消失了。现在它是真正的消失了——没有记录,没有痕迹。只有在你的记忆里。你记得刚才那里有一个凹痕吗?”
“记得。”
“那就够了。”缺转过身,飘向下一处被冲掉的凹痕群。那是石磨盘北边的一片平地,他压的十一个凹痕记录着逝刚来山顶时,壳每天在磨盘旁边帮她拼碎片时脚站的位置。那时候壳站不太稳,每拼一片碎片就要换一个站姿,缺在他每次换站姿时都在他脚边压一个凹痕。十一天,十一个站姿,十一个凹痕。现在那片平地上只剩下两个还能勉强辨认——剩下的九个被从歪脖子树方向漫过来的积水完全淹没了。积水退了之后,凹痕底部被淤泥填平,表面长出了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青苔幼芽。
缺飘到那片平地上方,低头看着那层新长出来的青苔。青苔幼芽不是长在凹痕里面的——是长在凹痕位置的边缘一圈,沿着凹痕原来的轮廓线排列,刚好勾出九个已经消失的凹痕的形状。青苔用自己幼嫩的芽尖,把凹痕的轮廓重新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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