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后第三天,歪脖子树被山风吹歪了将近两寸。
不是吹断了——是整棵树被持续不断的南风推着,树冠往北偏了两寸。树根牢牢扎在泥土深处,树干本身纹丝不动,但树冠的偏移让东边第十七道枝丫缝的角度变了。夏至后的第一缕光因此没有照在石磨盘上拼好的圆上,而是照在了壳的左眼皮上。
壳在睡梦中被光晃醒。他躺在蓝澜铺在歪脖子树下的大布上——夏至之后山顶众人养成了在树下过夜的习惯,因为夏夜太闷,木屋里睡不踏实。他睁开左眼,右眼还闭着,看到头顶歪脖子树的树叶在朝一个方向剧烈摇晃。不是平时那种沙沙响的摇晃,是整棵树被风推着、树叶全部往北倒的摇晃。山风从旧河床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是荠菜地翻土的味道,不是苏颜厨房的油烟味,不是老周苹果园的果香,不是末日记本上赤根汁的植物腥气。是一种凉的、湿的、像是旧河床最深处的石头终于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浸透了之后散发出的味道。
“雨要来了。”始的声音从歪脖子树另一侧传来。他盘腿坐在始星苗旁边,手没有按在叶片上,而是摊开手心朝上,在接风。他的暗金色手掌上沾着几粒极细的砂尘——是风从旧河床深处搬运出来的。砂尘的颜色不是山顶泥土的褐色,而是旧河床深层那种四亿年没被翻动过的灰白色。“这次不是小雨。是暴雨。山在凌晨就开始抖了。”
壳从布上爬起来。他的膝盖上第四十五跤留下的淤青已经几乎消退了,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淡黄色痕迹。他跑到歪脖子树东边,站在树根东边三十三步的位置——缺给他压的第一个凹痕旁边。他想看夏至后第三天的第一缕光,但光被歪脖子树偏北的枝丫切成了一地碎影,照在凹痕上时不再是完整的一片,而是被树叶缝隙筛成了几十片极小的光斑。光斑在凹痕边缘跳动着,像是被风吹得停不下来。
壳低头看凹痕。凹痕边缘积了一层极细的灰白砂尘——始说的那种旧河床深层粉尘。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砂尘极细,细到抹开之后几乎看不出来,但指尖上残留的触感告诉他那不是山顶的泥土。山顶的泥土是颗粒状的,有荠菜根须分解形成的纤维质感。旧河床的粉尘是滑的,像骨头磨成的粉末。
“旧河床的粉尘怎么会飘到山顶上来?”壳把手指上的砂尘给始看。
“山在吸气呼气。”始把手心上的砂尘轻轻拍在始星苗根部,“平时吸气和呼气都很慢,一次呼吸要好几年。今天风这么大,是山在快速换气——暴雨之前山会把肺里的旧空气吐干净,然后吸一大口新的。旧河床深处的空气被吐出来了,带着四亿年前压在地层最深处的粉尘。”
壳不太懂山的呼吸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暴雨之前”这四个字。他转身往苏颜的木屋跑——跑到一半听见苏颜在厨房里自言自语。
“盐罐又压不住了。”
苏颜站在厨房中央,手里拿着逝那片掉在盐罐下面的碎片——映着方舟起航画面的那片。碎片今天早上的画面变了。不是方舟起航了,是一片极厚的积雨云,云层低得几乎贴着旧河床东边的山脊线。云的颜色从灰白到深灰到近乎黑色,在碎片表面缓缓翻滚。她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又多了一行字。字迹和上次一样是极淡的灶火橘红色,但这次的字明显比上次更匆忙——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写的人在赶时间。
“暴雨。荠菜地要盖油布。包子蒸好之后不要开笼,蒸汽能保温到雨停。逝的碎片怕湿,收进面粉缸里。”
苏颜把碎片放在灶台上,转身去翻找藏在碗柜最深处的那卷油布。油布是老周去年秋天用苹果树修剪下来的粗枝榨的油浸透的,本来是用来盖苹果园过冬的,剩了一小卷放在厨房里备着。她找出油布,又找出几根麻绳,往荠菜地跑。壳跟在她后面。
荠菜地里的荠菜在夏至前就收了最后一茬春荠菜,但地里还留着根——苏颜说荠菜根不能拔,留着秋天会自己再发新芽。夏荠菜的种子也已经撒下去了,刚冒出极小的两片子叶,嫩得几乎透明。苏颜把油布展开,四角用石头压住。石头是缺压凹痕时用过的那种——扁平、边缘光滑、不会压坏油布。壳帮她压住最后一个角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雨滴砸在油布上,发出极沉闷的一声。不是平时小雨那种“嗒”的轻响——是“嘭”,像有人用手指关节用力敲了一下蒙着厚布的鼓面。苏颜抬头看天。天空从淡蓝变成灰白只用了不到半刻钟。积雨云的底部压得极低,几乎擦着歪脖子树的树冠顶。云层深处有极暗的蓝紫色光在隐隐滚动——不是闪电,是还没成形的雷电在云层里酝酿。空气里的湿度急剧上升,壳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变潮,布偶嫩芽在膝盖高的位置不安地晃了晃——他很久没见过布偶嫩芽自己晃了,平时只有在他跑步的时候才会被风带着晃。现在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但布偶嫩芽在自己晃。不是被吹的,是空气里的水汽太重,嫩芽的叶片吸水之后变重了,重心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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