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乱世江流(1 / 1)

庞德公把茶壶放回铁架。

当的一声。

屋里顿时静了。

老者低头看着炉底红炭,半晌没有开口。

脱离刘表,这事说小不小,说大是真大。

庞家根基在荆襄,族中子弟却要往外走。

往轻了说,是年轻人心气高。

往重了说,就是拿整个庞氏的体面,去赌乱世里一条看不清的路。

庞德公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浊酒。

酒液落进杯里,泛着股发酵后的酸气。

他没有急着劝。

士元既然敢开这个口,心里必然已经盘过许多遍。

“你欲往何处?”

庞德公缓缓问道:“是北上许都,投曹孟德?还是北去冀州,依附袁本初?”

庞统端正坐姿,双手合拢在腹前,轻轻摇头。

“曹操迎奉天子,又有官渡之胜,如今气势正盛。”

他语气平稳,字字清楚。

“可他帐下谋士如云。荀彧定内政,郭嘉断军机,程昱、荀攸之辈也都不是庸人。我此时北上,不过是锦上添花。”

庞统顿了顿,眼神沉了些。

“更何况,许都还有水镜先生所言的那个‘异数’。”

“我若是去,也怕是去得晚了,只能居于人下。若我只图一口官饭,何必离开荆州?”

这话不狂。

但带着属于庞统的锐气。

庞德公端着酒杯,神色不变。

庞统叹了口气,接着道:“至于袁绍,四世三公,名头的确响亮。可他外宽内忌,最忌臣下功高。”

“其子争权,谋臣分党。田丰、沮授两人接连殒命,这些下场摆在那里。”

“那地方看着家大业大,实则内里已经裂了缝。侄儿若去,无非是在别人锅里添一把柴,烧不到自己的火。”

庞德公喝了一口酒,慢慢咽下。

“不投袁曹。”

他抬眼看向庞统。

“那你要去哪?”

庞统抬起手,指尖沾了案上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水痕晕开,像一段江流。

“江东。”

两个字落下,庞德公的手停在杯沿。

庞统看着那圈水渍,继续道:“孙仲谋新继大业,年少掌权。外有山越未平,内有老臣倚老卖老。那位置看着光鲜,底下全是暗刺。”

“江东如今缺的,不是守成之吏,是能破局的人。”

“他若真有吞吐天下之志,此时必然求才若渴。侄儿意欲往江东一观。”

投奔江东。

在刚上位的孙权手里,搏一把天地。

这想法倒是不错。

庞德公放下酒杯。

杯底磕在木案上,声响很轻。

“江东……”

他念着这两个字,手摸上灰白胡须。

从黄祖射杀孙坚那一刻起,荆州和江东就结了死仇。

这两家隔江相望,哪一天不是互相防备?

孙策在时,没少打江夏的主意。

如今换了孙权,那双碧眼只会盯得更紧。

“荆州与江东,本就多有嫌隙。”

庞德公看向庞统,声音沉了下来。

“两边边境戒备森严,探马、细作来回穿插。你在这时骤然辞官渡江,荆州境内会怎么传?”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桌面上。

“刘表生性多疑。蔡瑁、蒯越更是得理不饶人。”

“他们会散布流言,说你私通敌邦。到那时,祸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落在我庞氏一族头上。”

庞统没有反驳。

这种情况他也考虑到了。

庞德公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真到了江东,孙权帐下那些老将,见你是荆州旧臣,也会防备。”

“他们凭什么信你?”

“难保不会疑心你是刘表派去的细作。”

老者盯着庞统,一字一句道:“两头皆难立足。这棋,走得太险。”

庞统点头。

这些,他也早就想过。

凤雏出山,要的是平地起惊雷。

不是跑去江东,当一个被人来回盘问的走卒。

“叔父思虑,正是侄儿所忧。”

庞统叉手前探,语气比方才更低。

“所以侄儿不想直接挂印离去。”

“硬走,不可取。”

庞德公抬眼。

“有何打算?”

“借游历之名,徐徐图之。”

庞统压平衣角。

“官,要辞得有理有据。人,也要走得干干净净。”

这便是他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不是请庞德公点头。

而是请这位荆襄老者,替他把退路上的泥水擦干净。

庞德公沉默片刻,提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可心里已经帮这个后辈推演起来。

乱世谋身,最忌一步踏错。

士元若真要去江东,第一步不是渡江,而是脱掉身上这层南郡功曹的官皮。

而且要脱得让人挑不出刺。

“明日便是正月初一。”

庞德公端起杯,看向门外天光。

“按照规矩,明日郡府必有元日公宴。太守、同僚,都会出席。”

庞德公把杯里的酒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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