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轮落回她掌心,天上的月色重新亮起来。
十里冰面从外往里缓缓化开,碎冰顺着水流漂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说完就转回身,重新站到顾平身侧。
从头到尾,连发丝都没乱一根。
仿佛刚才那七八样大手段,还有那九道风雷,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顾平有些唏嘘,这些敌人其实手段并不弱的,反倒是很强,都是渡劫境的修士,甚至不是这个时代的天骄,疑似是上古的人杰,此时此刻却被当代的曦月碾压,这样的威势当真是除了仙法不可得到呀。
楼船让到了一边。
小船继续往前,身后跟着的船从三条变成了十几条。
有的是自己划出来的,听见动静围过来看;
有的船尾拖着伤号,船头的人远远就朝他们挥手,喊的全是同一句:“南城的?怎么过来的?水墙能过?”
顾平一个都没答。
船队离北城越来越近,码头上的灯笼已经能照到水面上。
澜奴忽然在船头蹲下去,把蛇环按进水里。
“主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水底下有东西,很大。蛇首刚探下去,就被一股水流往上顶,顶得蛇环发烫。”
顾平低头看水。
脸色立刻变了。
水下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可船队经过的这片水,波纹跟别处不一样,水面平得发死,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浪都吸住了。
“都往城门口划,别停,全速前进。”他提高了声音。
话刚落地,最后头一艘船先出了事。
那艘船走着走着,整条船突然往水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船底拽住了。
船上七个人,有四个当场没了影,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没翻。
剩下三个抓住船帮扯着嗓子喊,喊到一半,船身一翻,全被卷进黑水里。
接着是第二艘。
第三艘。
船队一下就乱了。
有人拼命划桨,桨在水里搅不出水花,像划在胶里;
有人把法器往水下砸,宝光落进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还有人调转船头往回跑,跑出去不到十丈,船尾翘起来,整船人像下饺子一样往水里掉。
楼船上的锦衣修士脸白得像纸,嘶着嗓子喊:“快划!往城墙根下靠!”
灰衣修士的船离顾平最近,他一边划一边回头看,声音抖得不成调:“那、那是什么……”
水底升起一颗头。
一颗覆满灰白硬甲的巨大头颅从黑水里升起来,比整条楼船还大。
头颅两侧挤着六颗眼睛,一颗一颗地睁开。
第一只眼里在下暴雨,第二只眼里是大雪,第三只眼里是枯水,第四只眼里燃着渔火,第五只眼里是尸骨堆了满滩的河,第六只眼睁开的时候,里头映出的,是这一整支船队,照着他们此刻逃命的样子。
它颈上、背上插满了锈烂的鱼叉和断锚,伤口里往外淌黑水。
每一滴黑水落回湖面,那些伤口就自己翻着往回长,几息之间,新肉爬满旧伤。
南城那头六眼兽,跟眼前这头一比,像条鱼苗。
顾平惊骇。
一步踏到船头,旧铁剑出鞘。
这一剑没留手,暗金剑光劈开水面,直取第六只眼睛。
剑光到了半途,自己折了回来。
那六只眼睛里的岁月流水,把这一剑原路退了回来。
顾平偏头让过自己的剑光,不敢接自己这一剑,赶紧让开,身后的水面被劈开一道百丈长的深沟。
“它把这段水的先后捏在手里,在这里它就是时间之主。”
他握剑的手紧了紧,“这头比南城那头,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曦月引动月蚀轮,一轮清辉落进水里,想把船周围的浪头冻住。
月华刚铺开,就被水下翻上来的暖流顶碎,冰面裂成蛛网。
澜奴放出蛇环,青色蛇影刚入水就弹了回来,蛇环上裂了三片鳞。
她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蛇环进不了它的水。它周围那圈水,比万年寒潭还压人。”
顾平的后背,头一回没等动手就冒了汗。
他怕。
这头巨兽跟南城那头,压根不在一个层次。
南城那头他还能斩,这头他连一剑都递不进去。
换了旁人,这会儿早该调头逃命了。
可神羽舟还在他们身后。
一百零八位真王还在船上。那船泊得不算远,巨兽要是掉头,一炷香都用不了。
顾平把苍梧水令贴回眉心,一道神识送了出去:“紫竹,听清楚,全速朝我这边靠。别等蓄力了,有多少力用多少力,人先过来。”
水令那头很快传回紫竹的声音,又急又哑:“公子,船上我们铺设的主阵只修好四成,强催动,阵法会裂……”
“裂了就换我进去修。”
顾平打断她,“这畜牲盯的是水面上所有的船。你们泊在浅水也跑不掉。往我这边靠。”
片刻之后,远处的雾里亮起一道紫金色的光。
神羽舟挣着断了一半的阵纹,摇摇晃晃地从雾里冲出来,十二段羽纹只亮了六段,船身每往前一尺,甲板上就响起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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