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母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又哭又笑的。
“小舟结婚了,这孩子……他在乡下娶了个媳妇儿!那女同志是羊城来的知青,叫陈田田,人特别好。”
“什么?……结婚了?”
厉父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接过信纸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尾,又翻过去看了一遍。
“陈田田……羊城来的知青……”
厉父念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来,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居然在乡下把终身大事给办了,不愧是我的种。”
“老厉,小舟结婚了。”
厉母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咱们那个从小就对女同志爱搭不理的小儿子,居然娶媳妇了,你记不记得他十几岁的时候大院里那个文工团的姑娘追他,他为了躲人家在大冬天翻墙跑了出去结果冻出了肺炎。”
“我那时候就担心,这孩子该不会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吧,结果现在,他在乡下自己找了个媳妇!”
厉父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严肃的模样,但眼角的笑纹怎么都压不下去:“嗯,这臭小子,总算干了件让我满意的事。”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同时沉默了一瞬。
从小到大,厉云舟对异性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和疏离。
大院里那些小姑娘们没少借故往他跟前凑,有送书的,有送吃食的,有借口问功课的,花样百出。
可他呢?
要么礼貌地退后一步保持距离,要么干脆转身就走,连句多余的客套话都不给。
厉母一度以为这孩子,是不是身体太弱导致连感情都跟着冷了下去。
可现在,这个从小不近女色的小儿子,居然娶媳妇儿。
字里行间都泛着喜悦。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人家女同志。
厉母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越想越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充满了好奇。
“老厉,你说这个儿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不行我得写信让他寄张照片回来,不,发电报更快。”厉母说着就要去拿信纸。
“你先别急着发电报。”
厉父拦住了她,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姑娘能把云舟降住,怕不是个简单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你写信的时候问问他,对人家姑娘好点,然后给孩子寄些钱,去百货买点结婚用的用品寄过去,不能在乡下委屈了人家女同。”
此时羊城的陈家饭桌上。
“爸,妈,我开春就要结婚了,春儿他们家说了,彩礼要八十八块,四大件至少要有一件。”陈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说道。
他今年二十四了,在鞋厂做临时工,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多块,对象是隔壁纺织厂的女工,谈了一年,人家女方已经开始催了。
“八十八?”
陈母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些许,马上又恢复了正常,夹了一块扣肉放进大儿子碗里:“应该的应该的,春儿那姑娘不错,咱们不能亏待了人家,八十八就八十八,妈给你想办法。”
嘴上说着想办法,心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家里还有多少存款。
陈父坐在饭桌主位上,一张瘦长的脸埋在搪瓷缸子后面,半天没吭声。
八十八块彩礼加上一件四大件,最少也要两百块左右,他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全家人不吃不喝也得攒半年。
陈父不吭声,其他人就更不会吭声了。
陈心心夹了一筷子菜心放进碗里,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开口。
“爸妈,我厂里下个月有个正式员工的名额,就是要钱通融可能要个花费五六十块,我拿车间主人喜欢的东西有点小贵,机会难得,要是真的能转正,工资能涨一大截。”
陈心心今年二十岁,在纺织厂做临时工,长得像陈母,圆脸杏眼,看着挺清秀的,但说起话来总带着几分精明和算计。
连进修费的数目,都说得比实际高出几块,多出来的钱她打算给自己扯块好料子做件春装。
陈建明最小,今年才十六岁,还在念初中,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把不爱吃的青菜一片一片挑出来丢在桌上,抬头说了一句。
“我们学校下个月组织春游,每个人交五块钱,老师说自愿的,但全班都去,总不能我一个人不去吧,多丢人。”说着又嘟囔了一句,说他还想买双新球鞋,现在穿的那双鞋底都快磨穿了,上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同学们都笑话他。
陈父终于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去。
“结婚、进修、春游,一个比一个要得多,家里就这么点工资,你们这是要把我跟你妈榨干了才高兴?”
“建国,八十八块彩礼,还要四大件,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
陈心心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筷子都搁下了,开口。
“爸,妈,你们还记得隔壁张阿姨家的大女儿吗?就是去年下乡的那个。她上个月写信回来,说她在那边挣工分换了钱,一年能寄回来好几十块呢!”
“张阿姨还到处跟人炫耀,说她闺女在乡下可出息了,都当上记分员了。”
陈心心这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陈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这次没有出声反驳。
陈建明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陈母的眼睛亮了一下,眼里满是算计。
“心心说得对。”陈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开口:“老三那丫头在乡下干了这么多月,工分肯定攒了不少。”
“我听说黑省那边的工分可值钱了,还有大山的物产也很丰富,各种蘑菇多的不行。”
“让老三跟大队说一声,把今年的工分提前换成钱寄回来,好歹先把建国的彩礼凑上。”
陈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
在她眼里,陈田田挣的每一分工分都是陈家的,她这个当妈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陈建明从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颗米粒,冷不丁冒出一句:“万一三姐不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