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营乱初起,王允成始终按住分寸,稳着整场局势。
他本意只求搅乱营盘、借势破局,从无心酿下死祸,更暗中压遏士卒戾气,严禁亲信冲撞帅帐、率先拔刀,牢牢将事态控在寻常闹饷的范畴之内。
久历边伍的他深知大明积弊:客兵久戍缺饷、思乡鼓噪,年年皆然。
这类营乱素来有章法可循,士卒只求活路归乡,本无叛逆弑主之心;
主将只需温言抚定、上书陈情,事后自领一份治军疏失的薄过,便可大事化小。
王允成心中算盘通透:只要邓玘不死,这场骚动终究只是寻常营噪。
届时由总兵一力兜底,一道塘报模糊本末,只以军心缺饷、贼兵趁乱袭营报备朝堂,无人会深究他这个底层管队的隐秘动作。
他便可借营乱掩护,携银带心腹潜归四川,全身而退。
邓玘起于川地行伍,从底层卒伍血战至朝廷钦命的援剿总兵,半生混迹边营,最懂底层兵卒的漂泊疾苦。
往日营中小小规模饷乱,他顾念同乡情谊,向来怀柔安抚、代为上书周旋,从未动辄苛刑厉责。
可今夜局势,早已不是以往可从容抚平的小骚动。
两层死局死死锁死邓玘的所有退路,让他再无怀柔妥协的余地。
经年户部粮饷拖欠、粮道断绝,大营仓廪空空,他手中无银无粮,拿不出半分实利安抚饥寒士卒,所有宽慰皆是空话。
更关键的是,登莱战事未歇,兵部军令森严,援剿客兵无中枢圣旨,绝无擅自撤防之理,私率川兵归川便是株连满门的谋逆重罪,是他半步不敢逾越的军令红线。
彼时六千援剿大营分屯三处,彼此隔绝、互不驰援。贾一选率蓟州左营出营增援刘国柱,不在营区;
何惟忠领蓟州右营固守西山壁垒,两地相隔、消息不通。
中军辕门前,唯有邓玘亲卫与两千困顿四年的川兵对峙,孤身将帅直面绝境同乡士卒。
四年客戍天涯,粮饷久悬、归期无望,川兵积怨沉郁于心。
无人叫嚣滋事、无人持械挑衅,一众老兵只是红着眼眶跪伏辕门,以最卑微的姿态苦苦哀求,只求一线生机。
士卒最先所求,是补发积年欠饷与逐月拖欠的马干银,盼能解饥寒、活性命。
可邓玘只能如实告知众人,国库空竭、粮路断绝,自己数次上书奔走,终究催不来半分钱粮,唯有静待朝廷后续转运。
这句答复,彻底击碎了川兵残存的最后一丝期盼。
四年以来,每一次士卒闹饷思乡,邓玘皆以安抚许诺搪塞,次次承诺战后归乡、饷银即发,到头来尽数落空。
同乡情分、将帅信义、朝廷期许,经年累月消磨殆尽,军心彻底寒透,上下信任全然崩塌。
求饷无路,绝境士卒只得退求底线,唯念归乡活命。
士卒含泪恳请邓玘体恤四年漂泊之苦,带队拔营返川。
在外死战无饷、有家难归,与其客死异乡、埋骨荒丘,不如,随大帅归守故土,纵使朝廷追责,全军甘愿一同领罪,只求叶落归根。
人群缓缓聚拢上前,无逼帅之态、无谋逆之心,只是一众绝境兵卒,执意簇拥同乡主帅带队归乡。
在川兵心中,唯有邓玘这位川籍总兵统兵离营,才算有据可依,能护住全军免遭逃兵截杀,这是底层士卒绝境求生的唯一法子,与叛逆无关。
可这种裹挟归乡的举动,恰恰触碰了邓玘的生死底线。
他仍存最后一丝同乡情面,反复劝诫众人,陈明无旨私撤的灭门重罪,再三许诺待山东战事平定,必倾尽仕途身家上书请旨,求放川兵归乡。
空心画饼早已骗不了满心绝望的众人,四年次次落空的许诺在前,再无一人相信口头宽慰。
人群死守辕门不散,恳请归乡的声势愈发浩荡。
四下无人解围调停,邓玘孤身面对千余怨兵,经年无奈、反复被裹挟的烦躁,再加触犯军法的惊惧,彻底耗尽了所有耐心。
他心知今日若是纵容士卒裹挟主将私逃,往后军纪荡然、军制全无,再无统兵威信可言。
心念既定,他彻底褪去怀柔姿态,披甲提剑步出帅帐,亲卫持刀列立左右,声色俱厉厉声斥责:
“尔等食朝廷俸禄、受国家豢养,不思报国杀敌,久戍思归本可体恤,竟敢聚众围辕、裹挟总兵私逃,形同谋逆乱军!今夜凡带头起哄、煽众胁主者,一律斩首示众,肃整军纪!”
严苛军令与绝情斥责,彻底击穿川兵最后一丝隐忍。四年苦寒漂泊、饥寒无依、期盼尽空的所有委屈与绝望轰然爆发,全军寸步不退,悲愤之声震彻营垒。
邓玘见震慑无效、兵众不散,怒意更盛,当即传令亲卫上前驱离人群、捉拿首倡哗变的王允成。
亲卫领命持刃上前,强硬推搡驱赶跪伏的士卒,态度凛冽、不留情面。
本就绝望滔天的川兵,遭同乡主帅绝情相向、被亲卫持刀折辱,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