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虚兵镇畿南,千帆出淇门(上)(1 / 1)

旬日战略转进落定,河洛漫天烽火缓缓归于平息。

三边乞活军尽数舍弃河洛这座四战险地,水陆三军齐集豫北淇门。

此地扼守卫河咽喉,往北连通畿南水系,向东顺着水道直抵齐鲁运河,是北窥京畿、东进山东的要害枢纽。

费书瑜于淇门搭建中军总营,一边安顿全军休整补给,一边统筹全盘调度。

大军驻留期间,三件要务同步铺开。

首重清点此番东征所得缴获:

精工甲械、维系东征的核心粮草悉数登漕船随军东行;

命掌号都司李从治将军中历次破城缴获的内地卫所乡勇的老旧甲胄、刀矛以及数千石粗杂杂粮单独留存。

费书瑜心中早有筹谋,敲定一桩绝密交易;

将这批闲置粮甲私赠张一川,不为攀交示好,只为买下打破僵局的先手棋子。

次之调遣北路神一元领偏师驻黄河北岸畿南,大肆修筑营垒,佯作兵临京畿之势;

牢牢牵制卢象升部,令直隶守军不敢分兵驰援中原、山东;

再则传令南路高应登收拢沿路分驻步骑,会同赵铁牛铁骑沿黄河北岸西行,赴淇门中军汇合。

三十六营数十万部众困守山西群山,土地贫瘠、连年大饥,久耗下去已是坐以待毙的死局。

河南经乞活军几番扫荡,黄河沿线防务尽毁,卫所残破、府县空虚,是乱世里难得的沃土粮仓。

可三十六营渠帅皆是从刀山血海中熬出的人精,个个深谙观望自保之道,无一人愿做出头之鸟。

谁率先踏入河南,谁便要直面官军首轮反扑,独扛朝廷围剿兵锋;

无人牵头,所有人便一齐按兵不动,彼此僵持。

费书瑜看得通透,不必苦劝群雄,只需一人率先破局。

只要有营寨在河南站稳脚跟,巨利在前,其余中小流营必会跟风渡河,势难阻拦。

是以私授辎重一事严格保密,绝不告知王自用与各路渠帅,免得三十六营滋生被分化离间的猜忌。

布局既定,费书瑜遣心腹赵胜西渡黄河,进山拜见紫金梁王自用。

赵胜旧号点灯子,早年与张一川、拓养坤等人一同在陕北揭竿求生,和三十六营各部渊源深厚。

归投乞活军后,他凭战功稳居高位,深得费书瑜信重。

局中人都清楚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费书瑜原为延绥标营千总,麾下三边乞活军骨干多是三边逃卒、失事边兵、卫所旧部,是建制完整的边军叛部;

三十六营以饥民流民为根基,仅少量边兵充任教习。

二者虽同反大明,源流、体系全然不同,天生隔阂。

正因这份隔阂,费书瑜从不亲自接洽山西流营事务,全权交由两边都信任的赵胜居中传话、担保交易。

晋南三十六营总寨,山风裹挟寒气灌入木制议事大帐。

案上烛火摇曳,明暗交错映着满帐渠帅,人人佩刀悬刃,一身山场厮杀沉淀的沉敛戾气。

王自用听闻赵胜到访,即刻飞檄群山,召所有拥兵万余的大营首领齐聚议事。

高迎祥、张献忠、罗汝才、马守应、刘国能尽数落座。

赵胜立在帐中,坦荡转述费书瑜的托付,明面上只言两家同盟分寸,半句不提赠粮甲给张一川的密约:

“我家大帅托我转告紫金梁。

汴梁樊尚燝征调周遭乡勇、卫所兵入城死守,长久对峙只会双方徒增伤亡。

先前约定联手清剿晋南,如今张宗衡龟缩平阳不敢出战,晋南之地,依约交由三十六营自行处置。

我军即日开赴山东,黄河南岸所有渡口、堡寨尽数撤防,不留一兵一卒。

眼下河南官军尽数缩守城垣,乡野毫无守备,诸位若要赴河南筹粮、募兵扩营,我军绝不阻拦。

两家旧规不变:

我军绝不插手山西、河南纷争,不会与三十六营任何一部动武;

也劳烦盟主约束部众,勿尾随我军东进、截断漕运粮道。此后各当一面,分摊官军压力,无需合兵联营。”

话音落地,帐内死寂压人。

这群乱世打滚的渠帅没有愚钝之辈,费书瑜无故让出河洛沃土绝非施舍,内里算计,众人心中了然。

良久,张献忠缓缓开口,一语戳破局中要害:

“诸位心里透亮,费书瑜不是弃地,是腾挪棋盘。

他倾尽精锐图谋山东,最怕曹文诏、左良玉、汤九州几支边军尾随偷袭后路、切断粮道。

放空河南,便是逼我们入驻,替他承接大明围剿重兵,做他的屏障。”

帐中无人辩驳,众人默然颔首。

高迎祥神色沉肃,道出进退两难的绝境:

“敬轩说得不假。河南平原四通八达,无高山险隘依托,大军扎根之后,朝廷必调豫、楚、秦三省兵力合围,届时进退失据。

但眼下晋地连年亢旱,山中存粮耗竭,各营仅靠零星劫掠苟延,州县防备日渐严密,收获寥寥。

若继续困守群山,秋冬一至,数十万老弱必将饿殍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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