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原古原的厮杀尘埃落定,百里荒原尸甲狼藉,血色顺着河水缓缓北流。
邙原一战,大明中原最后一支精锐野战兵团彻底覆灭。
一万三千援剿官军全线崩解,九千昌平镇精锐边兵埋骨荒原,参将周尔敬血战殉阵,张凤仪麾下两千石柱白杆兵无一生还。
漫天烽烟散尽,偌大一支堂堂王师,最终只逃出两拨人马——左良玉帐下三百辽镇百战家丁,汤九州随身两百亲卫私丁。
五百残兵弃甲卸旗,昼夜兼程,沿着黄河北岸狼狈奔归怀庆。一路之上,尽是溃散逃卒、流离难民,满目残败景象,再无半分官军援剿的威武气派。
怀庆府,背靠太行、南临黄河,扼晋、豫、直隶三省咽喉,是此刻大明在河南仅剩的稳固重镇。
残兵入城,满城文武、守城士卒尽皆默然,目光尽数落在这支衣衫褴褛、人人带伤的队伍身上。
数月之前,九千昌平精锐甲仗鲜明、鼓号震天,浩荡渡河驰援河洛,朝野皆寄予厚望。谁料不过旬月,堂堂九边劲旅全军尽墨,唯余五百私丁狼狈逃回。
中州官军最后的底气,随着邙原血战彻底崩塌。
左良玉、汤九州收束残兵,闭城休整。二人心里都清楚——大军新败、封疆失事,绝非退守城中便可了事。
依大明军制:
武将战败,无资格越级直接上奏。
所有战状、口供、陈情、功罪,必须由巡按御史亲临勘验、当面会审、核实始末,再汇总兵备道实情,一体造册、拟疏入奏。
果不其然,败讯传至开封不到三日,河南巡按李日宣星夜北上,携书吏、旗牌官直抵怀庆。
他不入公馆,先赴兵备衙署,与怀庆兵备道荆之琦闭门核账半日。
二人对照三类文书:
一、洪承畴历年西陲塘报;
二、樊尚燝连番告警疏稿;
三、连日逃回溃卒、难民的口供笔录。
确认了朝堂军情彻底撕裂的事实,方才传令:
令败军主将左良玉、协镇汤九州,即刻至兵备大堂听勘待审。
怀庆兵备大堂,肃穆森严。
李日宣端坐正中,掌全境军政勘核、封疆功罪;
荆之琦侧身陪坐,掌怀庆城防、河防、粮饷、地方实情。
案台卷宗堆叠整齐,字字皆是定人之罪、定战之因的凭据。
左良玉、汤九州卸佩剑、去戎威,一身素甲立于阶下,先行俯首请罪。
李日宣目光冷肃,开口便直击核心,无半分客套:
“邙原全军覆没,中原精锐尽丧,震动三省。
本官奉旨亲赴怀庆,不问私过、不寻口舌,只勘此战真实始末。
你二人行军、结营、探哨、进兵、接战,据实回话,不得遮掩、不得推诿、不得妄攀上官。”
左良玉躬身回话,分寸极稳、句句合规,只陈事实、不议人、不辩官、不攻讦:
“回巡宪、道台。
末将二人甘领丧师辱国重罪,绝无半分狡辩。
唯据实陈情此战来由:
出兵之前,天下军情截然两歧。
豫省抚台、巡宪屡疏告警,明言费书瑜拥兵数万、建制完整、盘踞河洛,乃是巨寇大患。
然三边总督洪承畴塘报遍传枢府,称贼主力已溃,仅数百残骑东窜,不足为患。
朝堂督抚互讼、真假难辨,中枢依两造塘报定策,命我昌平全军渡河,速解洛阳之围。
末将二人,不过奉命行间武将。
进兵大局、剿寇方略,皆是兵部所定、中枢所授,武臣无权质疑、无权迁延、无权改策。
自开拔至渡河,我军步步结营、昼夜巡哨、严守边军旧制,从无轻敌冒进、从无调度疏失。
奈何全军踏入邙原平野无险之地,贼军即刻封死河口、四面合围。
地利尽失、敌情悬殊、战法代差迥异,纵使将士死战,终究无力回天。
战后审问俘贼、核验溃兵口供,一一证实:抚台、巡宪先前告警,字字属实。”
汤九州紧随补述,言语更为恭谨审慎,严守武将本分:
“末将佐证。
此战败局,不在临阵,而在战前军情两歧、中枢判势失据。
我等偏裨将领,唯遵军令行事,全程布防、哨探、营制,皆循成法,无错可寻。
所有战败始末、阵亡名册、器械损失、溃兵口供,尽在此册,任凭宪台核验。”
荆之琦轻轻点头,接过卷宗,沉声佐证:
“本道驻守怀庆日久,近月以来,渡河难民、溃散哨卒络绎不绝。
地方所见贼势、贼甲、贼营规模,早已与洪承畴残寇之说全然不符。
我数次录状申报,奈何远不及三边捷报权重,枢府终以弱寇定策,致使精锐误入死地。”
堂上三句话,已经把整场战败的顶层根源、制度死局、武将无奈全部坐实。
李日宣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阶下二将,说出最关键、最冰冷的官场规矩:
“你二人据实陈情,本官一一收录,入册存案,一体写入题本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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