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孤城竭智撑残垒 铁围寂然镇河洛(下)(1 / 1)

雾气未消,六百三边马兵奔袭如风,转瞬绕至谷侧隘口,横截许定国后撤通路。

两军甫一相接,强弱悬殊立现。

三边士卒久历边烽,驰突轮转、叠阵冲杀皆是日日熟习;

中原标骑久居城内,罕逢野外硬战,阵型僵硬、进退滞涩,不过数合便阵脚动摇,士卒心生怯意。

许定国久在中原平寇,未尝涉足三边战事,不识异种战法,然半生行伍,深谙骑兵迂回包抄之险。

谷道狭长逼仄,后路已被敌骑截断,浓雾遮断远近视野,虽不知敌方尚有后援叠至,却凭沙场阅历立判危局。

敌以两翼兜抄,意在拖延待合,若稍有迁延,援兵尽至、谷道封死,五百精锐困于死地,断无脱身之望。

他亦深知狭谷交战最忌分兵溃逃,古来野战,但凡前军自顾奔逃,后队精锐必遭分割屠戮、逐个剿灭,是以断然不许各部先行脱逃。

当即传令全军结整阵徐徐后撤,自率二百私家丁列厚甲精骑压于队尾,亲身督阵断后,死死护住身前三百标营马兵,全队首尾相衔、步步挪移,绝不割裂溃散。

许定国家丁皆为重金遴选的中州死士,甲械精良、悍不畏死。

顶着三边骑卒轮番冲扑,层层阻滞、节节硬挡,以自身为屏障,死死托住追兵攻势,护住全队稳步后撤。

谷中厮杀纷乱、雾影交错,人马搅作一团,局势混沌凶险,众人但知死战稳阵,无人有余力清点死伤。

未几,李昌平亲领三百亲兵精骑驰至谷口。

前后两线兵马合围逼近,九百三边劲骑已然锁死大半隘道,封口之势垂成,只差片刻便能彻底断绝归路。

终究迟了半步。

许定国全队已然退抵北关城下。城头守卒目睹谷口危战,见主将身陷截杀,即刻催动城头火炮向外轰击。

炮声轰然震野,弹丸落于谷口开外,炸开漫天硝烟火障,逼得三边骑军不敢越雷池一步,无法迫近城关掩杀。

借炮火阻隔之势,许定国从容收拢残众,全队鱼贯退入城门。

北关千斤闸轰然坠落,内外彻底隔绝。

谷口坡上,李昌平勒马驻立,三百亲兵列阵肃然,甲光穿透薄雾森森凛冽。

城头垛口之前,许定国俯身回望,清清楚楚见得关外九百精骑列阵如山、肃整待战,心头骤然收紧,遍体生寒,后背尽出冷汗。

此刻隔关对峙,他才真正后怕。方才雾中死战,只一心稳阵后撤、死力拒敌,尚不觉得凶险至极,如今尘埃暂歇,方知生死只在毫厘之间。

方才回撤但凡迟缓片刻,待李昌平亲兵彻底封死谷口,前后受敌、无路可逃,五百精锐定然尽殁狭谷,自己亦难全身而退。

待日升雾散、天光大亮,许定国即刻传令各营校尉逐队核点人马损耗。

核算既毕,此番出城五百精锐,一战折损近百,死卒战马尽弃谷中,精锐之伤触目惊心。

望着呈上的伤亡簿册,许定国心底彻骨寒凉。

他至此方才彻底看清敌我战力云泥之别。

自家城中最精锐的野战马队,仅与对方前沿六百骑短暂缠斗,便损兵近百。

若不是家丁死力断后、全队抱团死撑、再加城头火炮兜底遮护,今日定然全军覆没。

经此一役,许定国心中所有野战侥幸尽数破灭,野外争锋之心彻底断绝。

自此之后,他严令诸部谨守城垣、坚壁不出,关外任凭乞活军叫阵、诱敌、辱骂挑衅,城中一概置之不理。

绝不再出一兵一卒野战,此后全城守御,唯凭高墙重炮、坚垣固守。

一场雾中窥扰,来去虽算全身,却折精锐、破侥幸、断野望,彻底终结洛城一切突围试探之机。

待晨雾尽散、天色大明,城北壁垒依旧森严如故、分毫未乱,三日稳围大局,丝毫未动。

武备试探已穷,突围之路彻底断绝。许定国登北城远眺四十里连绵铁壁,心知外围长围密不透风、陆路尽锁,再无侥幸破围、接引外援之机。

侦敌之举已尽人事,当下守城根本,唯赖仓廪余粮、谨守人心规制。

遂更衣再赴兵备衙署,谒见王胤昌,共议久守之策、节流之法、固民安众之谋。

明末规制森严,以文统武、尊卑秩然。一城粮储、赋税、刑狱、民心、全局守御之权,尽归兵宪总辖。

武将唯领战守之责,不得干预民政粮务。

许定国深谙权责边界,从不越俎代庖。凡口粮摊配、绅民捐输、仓廪稽核、民心安抚诸事,一概谨遵兵宪裁断;

麾下家丁精骑与标营马兵,只司巡城肃乱、弹压纷争、镇守要害,绝不干涉民政。

王胤昌总揽洛城全局,深知围城日久、粮储日耗,困局必将日艰。

当即于兵备衙署重立严规,清查城内大小仓廪,将福藩存粮、府库官米、乡绅私囤一体登记造册,依官吏、兵卒、百姓人口等差配给日食。

裁抑豪强滥耗,严禁囤积居奇、私贩粮米。

法令虽峻,却存体恤之仁,于城中老弱孤寡、饥贫黎庶酌宽粮额,勉安人心、缓弭乱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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