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活军步步廓清河洛,四面合围已成,洛阳城内,早已困守无措,专待援兵。
自豫省抚院闭城死守之檄传至洛城,全城内外隔绝、市井萧条、闾巷屏息,中州百年承平气象一朝尽散。
洛城军政权责森严、泾渭分明。
全城守御总领,乃河南道右参议、兵备佥事王胤昌,坐镇道台公署,总揽城防、节制文武、裁定启闭、统筹粮守,阖城安危尽系其身。
知府只管民政安抚、督办粮储,并无调兵守城之权。
武职守御分两层规制:参将张世麟统领援兵营精锐一千一百甲兵,专司垛口防务、街巷昼夜戒严;
守备陈邦治统辖府城与本地卫所战兵六百人,分管分段城垣、四门盘查、搜捕奸细。
中州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卫所名册虚额充斥,在册兵丁多是老弱疲卒,难堪战阵。
全城可披甲登陴、直面锋刃的正规精锐,仅有一千七百余众。
王胤昌自知城中兵单势弱,自乞活军大举东进之初,便传令全域戒严、赶修城防工事,急征城郊乡勇团练两千三百余人,配发军械、分垛协守。
城内正规守军搭配乡勇团练,总额虽有四千有余,奈何洛阳城垣广袤四十余里,兵力四散铺于四面城墙,处处单薄空虚,终究防不胜防。
远郊各处屯储粮秣来不及尽数转运入城,大半落入乞活军掌控;
城内百姓日夜惴惴难安,福王府上下惊惧无措。
福王朱常洵久居深宫、不识兵戈,唯有连日催促官吏四下求援,满堂文武束手无言,默然相对。
阖城官绅士民困守孤城,朝夕坐等变局。
自二月初四陕州失陷败报传抵开封,抚院辗转数日召集全省文武,直至二月初七方才定下调令。
巡抚樊尚燝深知河洛将崩、藩封悬命,当夜飞檄六百里加急,调遣河南唯一野战精锐驰援洛城。
檄文于二月初八传至怀庆,送达河南副总兵许定国手中。
许定国身为河南最高武臣,总掌黄河北岸一万五千河防大军,是全省唯一能机动作战的劲旅。
他心里比开封满堂文官看得透彻百倍——
朝中诸公久居衙门,只知福藩为重、封疆可畏,只知有兵可调、有责可推,却全然不知两军战力天差地别。
费书瑜麾下三边乞活军,乃是常年浴血边庭的百战劲卒,营制严整、擅于野战、骁勇冠绝西陲;
而他麾下河防士卒,常年只习守堤戍渡、盘查汛地,从未经历大规模旷野鏖战。
文官只看权责律法,他看的是真实沙场生死。
可军令如山,无路可退。
全省兵马尽归其节制,若他按兵不动、坐视洛阳倾覆、福王危殆;
日后朝堂追责,他身为河南首武,必是首罪魁首,身败名裂、宗族难存。
可若是尽撤北岸重兵南下,千里河防空虚,山西余寇、沿河乱民顺势南渡,怀庆、卫辉糜烂,亦是必死重罪。
进退皆是死局。
整整三日之间,许定国昼夜密筹、隐秘布局,不敢外泄半分风声。
他定下沉险两全之策:留大部万余兵马交由芮琦、陶希谦分守北岸各渡,遍插旌旗、虚立营垒,伪装主将坐镇怀庆、河防如常的假象,死死瞒住朝野耳目与齐活军遍布河洛的眼线。
自己亲拣麾下最精锐之师:标营马步两千五百、家丁两百、辎重辅兵一千三百,凑足四千整旅,准备潜行入洛,借坚城高墙抵消野战劣势,搏唯一生路。
一切部署周密妥当,二月初十深夜,四千精锐悄然拔营,遁入太行深山。
一十四日昼夜潜隐,全军弃明火、收旗甲、禁人声,白日蛰伏幽谷、夜间疾穿荒径,专走樵夫古路、无人险隘,层层绕开官道要津与乞活军游骑屯营。
一路西行百里群山,潜至无人管控的西沃古渡,趁夜分批南渡黄河,全程悄无声息、踪迹全无。
直至崇祯五年二月二十四日午后,历经一十四日潜踪隐忍、昼伏夜行,许定国所部四千本部标营精锐,尽数隐匿于北邙幽谷密林深处。
此际天光未暮,绝不敢稍有露头。
邙山四野皆为乞活军游骑哨探,平地旷阔无蔽,一旦形迹败露,转瞬便会四面合围、身陷死局。
加之全军连日攀山越谷、风餐露宿,体力早已透支殆尽。
许定国当机立断,令全军蛰伏深壑、依密林藏形敛迹,就地休整蓄势。
全军恪守潜行禁令,昼夜禁火,将士唯食干粮,枕戈蜷卧、寂然无声。
人马气息尽数掩于山林,不闻喧哗、不见灯火、不露踪迹。
大军就此静伏半日一夜,只为待夜半天沉,抢得转瞬生机。
十余日荒径潜行,硬生生将这支精锐官军磨去整肃威仪。
将士战甲残破、衣袍撕裂,满身尘泥淤肿;
战马鬃毛零落、鞍辔磨损,疲态毕露。
远观阵列褴褛杂乱,形同山野溃散残卒,全无大明边军精锐气象。
待至夜半更深,墨黑覆野,四野游哨尽皆归寨,敌营偃旗息鼓、士卒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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