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日子忽然就不一样了。天还是那片天,运河也还是那条河,可空气里多了些极轻极软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的冷雾都收走了,又往人间呵了一口暖气。拱宸桥上的石栏不再那么光秃秃地寒着,青苔一夜之间泛出翠来,桥缝里的野草也抽了极小的芽。白三生每日清晨去画室前,都会先绕到修复中心给花坛浇水。他说花坛里的土暖了,浇下去的水声也比冬天脆。柯依柳笑他,说水声哪有脆不脆。他也不争,只说你来听,今日的渗得快,还冒小泡。她便真跟他去听,两个人蹲在花坛边,像两个看水渗土的孩子。阳光从老槐树新抽的芽缝里漏下来,落进土里,和那水一块儿闪着。风软软地过来,把桂花树光裸的枝吹得轻轻摇晃。春天还没全来,可它已经站在门口了。
苏涧清又在杭州住了几日。他每日都起得早,在温如那间小屋前站一会儿,再到花坛边坐一坐。他喜欢看白三生画画,也喜欢看柯依柳修东西,更喜欢看明观写字。他说自己现在像一截快燃到头的香,不做什么了,只在一旁看这人间还怎么热闹。柯依柳听了不依,说您这香还长着呢。苏涧清就笑,笑得极淡,像早春时枝头上还卷着的那点寒烟。他说,你们总当我是在说丧气话,其实我是在说好话。香燃到最后,味反而最正。人走到这个时候,才真能品出日子是什么。他说这话时,正坐在花坛旁的旧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极淡的茶,茶汤里漂着几丝从窗台上被风吹进来的柳絮。柳絮极轻,在茶面上转着圈,像几片极小极小的船。柯依柳看着那几片絮,忽然觉得,苏老师真是到了“淡”的时候了。不是没味,是味都藏到了水的底下。
明观这几日总在寺里和修复中心之间跑。他有时带着青儿的消息来,有时带着新捡的松针来。他说飞来峰下的池水已经全化了,青儿更爱动了,白天在池边跳来跳去,晚上才回草棚里睡。那草棚已经成了池边的一处旧景,方丈每次经过都会看两眼,说搭得牢,和寺里的老瓦一样经得起风。明观听了便高兴,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法旨。柯依柳说,方丈夸你,说明你这一冬没白抄经。明观说,方丈还说,春天了,该把经卷送到藏经阁里供起来。柯依柳问,那苏老师那卷《心经》呢?明观说,苏爷爷说等他走时再带走,他要带回西安去,放在温如那本笔记旁边。他说完这句,低下头去,拨了拨腕上的莲子佛珠。柯依柳看见那佛珠上的月眼又深了一点,像两粒极小极旧的星。她说,苏老师把温如的东西都放在西安,是想替她看家。明观说,那杭州这边,我替你们看家。他说得极认真,像在立一个极重的愿。柯依柳忍不住笑了,摸了摸他光光的头,说,那飞来峰的青儿和池子,就都托给你了。明观重重点头,说,还有那间草棚,我也年年给它换新草。
这一日午后,白三生把苏涧清请到画室,给他看那几组新画。苏涧清一幅一幅看过去,先看“风月花鸟”,再看“一笑尘缘”,最后看那幅《将触》。他在《将触》前站得最久,既不说话,也不往前,只微微欠着身,像在听那两片影子之间那点没碰上的空隙里有没有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说,这画该叫“将触未触”。白三生说,原也这么想,后来觉得“未触”太满,画里那点余地还是留着好。苏涧清点头,说,留得对。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是在将触未触之间。他把这幅画看了又看,又说,你们现在画的,早不是桥了。白三生说,桥在心里,已经平了。苏涧清说,是啊,心里平了,地上就不用再画那么多桥。柯依柳站在一旁,听他们这样说,心里也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那些一直收着的东西,忽然都往更松处去了。
黄昏时,他们一起沿着运河散步。苏涧清走得很慢,白三生在左,柯依柳在右,像两个年轻人护着一截极老极轻的影子。河面上有晚霞,红得极淡,像把白日的最后一口气轻轻呵在水上。风从下游吹来,带着水腥和极远的梅香。苏涧清忽然停住,指了指河对岸,说,你们看,那是什么。柯依柳顺他指的方向望去,见对岸一棵老柳树下,不知谁放了一只极小的纸船,船尾还别着一小枝新折的柳。纸船停在浅水里,被微波慢慢推着,左一下右一下,像还没学会走路。苏涧清说,今年第一次见人放纸船。柯依柳说,大约是哪个孩子折的。苏涧清说,孩子折船,大人看船,都是送春。柯依柳便也停下来,看那只纸船在晚霞里晃。它没有漂远,只在水草边转着,像舍不得离岸。白三生说,这船到底还是小。苏涧清说,小有小的好,载得动一点光就够了。三人便站在桥下,看那纸船浮浮沉沉,直到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风把白三生衣摆吹起来,又去吹柯依柳的鬓发。苏涧清站得极定,像一株老树。他说,这就算送过春了。你们以后每年立春后,都来看一回纸船。若没人放,就自己折一只。这话像极轻极轻的嘱托,落在风里,没着没落,却重得很。柯依柳“嗯”了一声,白三生也点头。春夜缓缓合下来,河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纸船不知什么时候漂进了那片光里,像一条极小极暖的鱼。他们往回走时,月亮已从东边爬上来了,很淡,像一张还没写完的信纸。风月花鸟都在,人也在。尘缘未了,却不再重。一笑之后,桥在身后,路在前头,而他们正走在中间,不疾不徐,像这条河上最寻常的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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