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前夜,杭州忽然暖了一阵。不是回暖,是那种从地底泛上来的潮气,把冷风泡软了,像从冰水里拎出来晾了一夜。运河上的冰彻底没了,只在背阴处还贴着一层极薄的霜,像梦醒后残留在石面上的一点凉。拱宸桥的红灯笼似乎比平日更红了些,远远望去,像在雾里点着一串极小的心。修复中心院子里,老槐树的芽点已经鼓成米粒大小,有几处裂开了极细的缝,露出里面一点极嫩的青。花坛里的山茶花苗撤了防寒布后,叶子一夜间厚了许多,绿得又沉又亮。杨兰因那棵苗的枝头上,竟有一朵花苞已经半开了,花瓣尖上凝着一滴露,像把这一冬最后的冷都含在里头。
柯依柳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运河上第一班货船的汽笛,又听巷口早点铺子拉卷帘门的声响,心里却极静。她知道今天立春,也知道苏涧清前日来信说今天会到杭州。信上字不多,只说“春来,我来”。她起来洗漱,换了一件极淡的灰蓝衣裳,又给铜灯盏续满油,把温如日志用那块素绢重新包好,放进布包。白三生从画室过来,见她站在门口,说今早的风里有土腥气,是要暖了。柯依柳说,苏老师要来了。白三生点头,说,我去车站接他。你先把花坛看看,那朵要开的花别被风伤了。柯依柳应着,送他到巷口。天已经大亮,云极薄,像被人呵气呵散了,阳光斜斜地铺下来,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这是立春该有的光,又薄又新,像刚揭下来的一层窗纸。她在花坛边蹲下,看那朵半开的山茶。花瓣外翻着,里面几片还合着,像一只要张不张的手。她没去碰,只看了很久,像看一个将要醒来的梦。
白三生在车站接到苏涧清时,老人正慢慢从出站口往外走。他比上次又清瘦了些,走路更慢,但脊背仍挺着,旧棉袄外头套了件更旧的灰罩衫,像从西安的老风里直接穿过来。他看见白三生,老远就笑了,那笑很浅,像一片被风送下枝头的薄叶。白三生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说自己还能走。可出了站,被杭州这阵暖风一扑,他还是轻轻吸了口气,说,你们这儿的春,比西安来得早。白三生说,是地气暖。苏涧清点头,说,暖好,暖了花才肯开。两人打车回城,路上苏涧清从旧布袋里取出一小包东西,说是在西安那棵老银杏下扫的最后一点碎叶,还有几粒从叶子堆里拣出来的银杏籽。他说这籽在北方不易生,到了南方也许能活。让柯依柳种在花坛里,和山茶花做个伴。他又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包着几颗红彤彤的枸杞,说是从温如当年寄给他的那包里省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他说这些枸杞在窗台上被鸟啄过,又被风吹过,剩下的不多了,带给她,让她泡水喝。白三生接了,觉着那纸包极轻,像包着一小把从旧时光里漏出来的砂。苏涧清又说,温如爱喝枸杞茶,不过她总说枸杞太甜,要配着苦丁。柯依柳没来,她要在花坛等他们。白三生把苏涧清送到修复中心门口时,柯依柳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看见苏涧清,眼睛一热,却没落泪,只快步上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苏涧清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说,不哭。春来了,该笑。柯依柳便笑,笑着把他让进院子里。那朵半开的山茶在晨光里又开了一小分,像替他们先笑了。
三人在花坛前坐定。苏涧清要白三生把银杏籽种在最向阳的那小块地里。柯依柳松土,白三生挖坑,苏涧清亲手把籽一颗一颗放进去,又盖上细土。他种得极慢,像把几封旧信慢慢埋进春泥。他说这籽若发了芽,就是西安的银杏落在杭州的春里。若发不了,就化作泥,也还算在。柯依柳蹲在旁边,看他种完,又浇了一小勺水。水渗下去,土面泛出极细极密的沫,像大地轻轻呵出的一口气。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风月花鸟,都会在某一个立春,被一只极瘦的手种进土里,从此不论天上地下,都有了去向。苏涧清洗完手,在旧木凳上坐下,仰起脸说,今日的太阳真好。柯依柳说,是立春的光。苏涧清笑,说,温如若在,会拉着你晒太阳。她总说,修复师不能总待在暗室里,要出来见见光,不然手会僵。柯依柳说,师父从前也这样催我。她说起温如时,声音极稳,像在说一个还在身边的人。苏涧清听着,慢慢点头,说,那我们就听她的话,今天不做事,只晒太阳。三人便这么坐在花坛前,让立春的阳光把脸和手都晒暖。老槐树上的芽点在光里微微发亮,远处的运河上传来一两声短笛,像有船正从桥下过。风很轻,像给这座刚醒来的城擦脸。
过了午,明观来了。他背着一个旧布包,手里小心地抱着一卷纸,是从寺里走来的。他先给苏涧清合十问安,又把那卷纸递上去,说是他一冬抄的《心经》。苏涧清接过来,却不急着打开,只用手在纸卷外头轻轻抚了抚,说,先收着,等月亮上来再看。明观又从他那个旧布包里取出一个极小的草编鸟舍,说这是给青儿搭的草棚的缩小样,想送给苏爷爷。苏涧清接过去,放在掌心看,见那草编得极密,顶上还压着一粒小石子,像模像样。他笑了,说,你给鸟搭屋子,还不忘给我留个小的。明观说,这只小的不能住鸟,只能盛月光。苏涧清笑出一点声来,说,好,盛月光好。他笑得比之前更松了,像被这孩子的天真从旧时光里拉出来,透了一口气。柯依柳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这或许就是“一笑尘缘”——不是把尘缘笑尽,而是在笑里又续上一小段。春来了,花快开了,鸟在池边住下,人从远方回来,都只为了这轻轻一笑。白三生走到她身旁,低声说,苏老师高兴。柯依柳说,我也高兴。她说着抬头看天,天极蓝,云像新洗过的白。院子里,花坛中的土已暖,山茶那朵半开的苞在日光下又往外绽了一点。风又吹过来,带着极淡的土腥与山茶的冷香,像把一整个冬天都翻了过去。立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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