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五牙大舰,入水!(1 / 1)

马车驶回咸阳的当天晚上,扶苏没有回寝宫。

他把自己关在章台宫的御书房里,面前铺着那幅已经被翻看了无数遍的世界舆图。

东边,琅琊。

他拿起朱笔,在琅琊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三月。

公输凡说三个月能下水。

他没有三个月。

扶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闪过校场上的画面,刺客的血,嬴荡跪地时的声响,还有百姓抱着土豆哭泣的样子。

还有更远的东西。

父亲临终前的手在舆图上,从咸阳划过东海,越过倭国与罗马,最后又回到了咸阳。

一个圈。

「都是你的了。」

「都要拿下来。」

扶苏睁开眼。

「章邯。」

「臣在。」

门外传来章邯的声音。

「备马。」

扶苏站了起来。

「去琅琊。」

章邯愣了一下。

「陛下,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

琅琊。

五天后。

扶苏再次站在了那片熟悉的海岸上。

咸腥的海风灌了满嘴,他却觉得这味道比咸阳宫里的龙涎香还好闻。

因为这片海的对面,是金子。

船坞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大了一倍。

五座干船坞并排排列,每一座里都有一艘正在建造的大船。

但只有一号船坞里的那艘,已经接近完工。

五牙大舰。

黑龙号。

扶苏站在船坞边上,抬头看着那艘船。

三十丈长的船身,五层高的船楼。

船舷两侧覆着半寸厚的铁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甲板上十二个床弩基座已经安装到位,桅杆高耸,只差风帆和舵叶。

公输凡从船坞里跑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木屑和桐油,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陛下,您来了。」

他一边跑一边喊,差点被地上的绳子绊倒。

「您看,您看。」

他指着那艘巨舰,激动得手都在抖。

「龙骨稳了,肋骨全了,船板合缝了,水密隔舱灌注完毕。」

「再给臣两个月,不,四十天。四十天就能下水。」

扶苏看着他。

「二十天。」

公输凡的笑容凝固了。

「陛……陛下?」

「二十天。」

扶苏重复了一遍。

「舵叶和风帆的安装,可以在下水之后进行。」

「朕只要这条船能浮起来,能动。」

「其他的,边航行边装。」

公输凡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

但他看到了扶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馀地。

公输凡咽了口唾沫,一咬牙。

「臣……领旨。」

「但臣有一个条件。」

扶苏挑了挑眉。

「说。」

「加人。」

公输凡伸出三根手指。

「臣需要再加三千工匠,日夜三班倒。」

「还需要更多的铁钉和桐油。」

「给你。」

扶苏连想都没想。

「要多少给多少。」

「朕只要结果。」

公输凡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回了船坞。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扶苏一眼。

「陛下,二十天后,臣请您来看她入水。」

「到时,她将成为这片海上的奇观。」

扶苏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船坞,越过港湾,落在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上。

海的尽头是天,而天的尽头,是金子。

二十天。

听起来很短。

但对于公输凡和三千工匠来说,这二十天比二十年还长。

船坞里的锤声昼夜不停。

铁钉一颗一颗敲进船板,桐油一桶一桶灌进隔舱的缝隙。

工匠们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又磨破,反反覆覆。

扶苏没有回咸阳。

他就住在船坞边上那间破木屋里。

每天天不亮就去船坞盯进度,天黑了才回来。

有时候半夜还会爬起来,打着火把去检查当天新装的船板有没有对齐。

公输凡私下里说,从未见过比这位皇帝更操劳的人。

扶苏则说,没见过比他更能说大话的工匠。

两个人经常蹲在船底下,一边啃着乾粮,一边争论某块船板应该用铁钉还是木楔。

到第十五天的时候,黑龙号的船体已经全部合拢。

远远看去,巨大的船身蛰伏在干船坞里,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第十八天。

舵叶安装完毕。

主桅杆竖了起来,但风帆还没来得及裁剪缝合。

公输凡跑来找扶苏,说风帆还需要十天才能弄好。

扶苏说不用等。

「先下水。」

「帆,以后再装。」

「朕先要看到她能浮起来。」

第二十天。

清晨。

琅琊港。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飘着一层薄雾。

船坞的闸门前,数千名工匠和陷阵营的士兵列队站好。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他们在这二十天里,把一艘只完成了七成的巨舰,硬生生赶到了可以下水的程度。

 他们想看看,自己亲手造出来的这个庞然大物,到底能不能浮起来。

扶苏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

黑龙号。

三十丈长,八丈宽。

五层船楼。

覆铁甲,带龙骨。

十二个床弩基座。

水密隔舱。

「陛下。」

公输凡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准备好了。」

扶苏点了点头。

「开闸。」

两个字。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工匠们开始转动绞盘。

粗大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船坞的闸门,一寸一寸的升起。

海水涌了进来。

先是一层薄薄的水膜,沿着船坞的地面铺开。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水面缓缓上升,接触到了黑龙号的船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水继续涨。

船底开始被浸没。

一尺。

两尺。

三尺。

黑龙号纹丝不动。

它静静的停在船台上,任由海水漫过它的底部。

水涨到了五尺。

六尺。

七尺。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黑龙号动了。

不是被水冲动的。

是自己浮起来的。

船身微微一颤,然后缓缓的,一寸一寸的,脱离了船台。

黑龙号浮了起来。

稳稳当当的。

没有倾斜,没有摇晃,没有一滴水渗进舱内。

它就那麽浮在水面上,庞大的船身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铁甲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

船坞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爆发了。

「浮起来了。」

「浮起来了。」

公输凡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双手捶着地面。

「她浮起来了。」

工匠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陷阵营的士兵们也忘了军纪,跟着一起叫。

三千人的欢呼声,在琅琊港的上空回荡,惊起了海面上一大群海鸥。

扶苏站在原地,看着水面上那艘巨舰。

他没有笑。

也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晨光从东方的海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铺在黑龙号的船身上。

黑色的铁甲,被金色的光镀上了一层暖色。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那个枯瘦的老人,用最后的力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边,到底是什麽。」

「父皇。」

扶苏轻声说。

「您看到了吗。」

「您的船,浮起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海风从东方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了他的袍角。

扶苏收回目光,转过身。

章邯站在他身后,眼眶也是红的。

「陛下。」

「替朕办几件事。」

扶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第一,传令公输凡,风帆和舵叶的安装,十天之内必须完成。黑龙号完成海试后,立刻投入第二艘和第三艘的建造。」

「第二,从咸阳调拨三千名精壮水手,送到琅琊来。朕要在黑龙号海试的同时,开始训练水师。」

「第三。」

扶苏顿了顿。

「给朕找一个人。」

「什麽人?」

「一个会打海战的人。」

扶苏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

海面上,黑龙号的身影在晨雾中缓缓漂荡。

「朕需要一个能驾驭这条龙的人。」

「一个不怕死的疯子。」

章邯沉默了一会儿。

「臣倒是听说过一个人。」

「齐国东莱,有一个航海世家的后人。」

「姓赵,名沧澜。」

「此人曾在徐福的船队里待过,后来因为触犯秦律被判了苦役,现在应该还在骊山挖石头。」

扶苏转过头,看着章邯。

「去把他找来。」

「朕要见见这个人。」

章邯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扶苏叫住了他。

「别用囚车。」

「用快马。」

「给他一套乾净衣裳。」

「朕不想让朕未来的海军统帅,第一次见朕的时候,穿着囚衣。」

章邯的嘴角微微上扬。

「臣,遵旨。」

他走了。

岸边只剩下扶苏一人。

海风越来越大了。

黑龙号在水面上轻轻摇晃,铁甲碰撞着码头的石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咚。

咚。

咚。

扶苏听着那声音,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弧度。

很淡。

但是真的。

「父皇。」

他又轻声说了一遍。

「您的船,浮起来了。」

「接下来。」

「该让她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