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麽!(1 / 1)

扶苏迈步走下章台宫的台阶,脚步还没落稳,身后的殿门里就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殿下!陛下他……」

是嬴政的贴身老太监,声音都变了调。

扶苏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回跑。

他冲进寝殿的时候,嬴政正趴在床沿上,一口接一口的咳,咳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

御医跪了一地,没一个敢抬头。

「都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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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的声音很冷。

御医们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父子两个人。

扶苏走到床前,扶住嬴政的肩膀,一手端过温水递到他嘴边。

嬴政推开水碗,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

但他笑了。

「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

「朕就是太高兴了。」

扶苏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的脸。

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上浮着一层不健康的灰。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正常。

扶苏心中一凛。

他认得这种光,回光返照。

「坐。」

嬴政拍了拍床沿。

扶苏在床边坐下。

嬴政靠回枕头上,喘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扶苏,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

「扶苏,你知道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麽?」

扶苏沉默着,嬴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不是修阿房宫。」

「也不是派徐福出海。」

「是朕从前看你的时候,眼睛被蒙住了。」

嬴政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

「朕一直嫌你太软。」

「嫌你仁义。」

「嫌你不像朕。」

「朕甚至想过,把你换掉。」

扶苏的手微微握紧。

「后来你去了北疆。」

嬴政的眼神变了,流露出骄傲与心疼。

「你用三万颗人头筑了京观。」

「你把二十万匈奴铁骑埋在了一线天。」

「你活捉了头曼,又把他放回去,让草原自己杀自己。」

「你回咸阳,一夜之间杀乾净了赵高所有的人。」

「你拿出了能让大秦永远不饿肚子的神物。」

「你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让那些老东西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嬴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朕那时候才明白。」

「你不是软。」

「你是在等。」

「等你真正长出牙齿。」

扶苏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嬴政抬起手,按在扶苏的肩上。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皮,力气却大得出奇。

「扶苏。」

「儿臣在。」

「朕的时间不多了。」

扶苏没有接话。

「来。」

嬴政挣扎着坐起来,扶苏赶紧扶住他。

「扶朕过去。」

嬴政指了指殿角。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帛书,上面是扶苏前几个月命人画的世界舆图。

舆图很粗糙,大片空白,但已有了大致的轮廓:东方的海洋,南方的丛林,西方的沙漠和草原,以及更西边一个模糊的名字——罗马。

嬴政被扶苏搀着,走到舆图前面。

他站了很久。

枯瘦的手指,从咸阳开始,慢慢的往东划。

划过关中。

划过中原。

划过东海。

停在那片标注着「倭国」的岛屿上。

「这就是那个遍地黄金的地方?」

「是。」

嬴政的手指继续往西划。

划过河西走廊。

划过西域。

划过那片巨大的空白区域。

最后停在「罗马」两个字上。

「这就是那个……跟我大秦一样强的国家?」

扶苏点头。

「据斥候回报,他们的军队纪律严明,阵法独特。」

「不弱。」

嬴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咧开,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好。」

嬴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力了几分。

「有对手才有意思。」

「一个连像样的敌人都找不到的帝王,算什麽帝王。」

他转过头,看着扶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扶苏。」

「儿臣在。」

「朕这辈子打了四十年的仗。」

嬴政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灭韩的时候,朕二十六。」

「灭齐的时候,朕三十九。」

「六个国家,十三年。」

「朕以为天下已经到头了。」

「但你告诉朕,天下之外,还有天下。」

「海的那边有金子,有蛮夷。」

「更远的地方,有一个跟朕一样想吞掉世界的国家。」

嬴政忽然抓住了扶苏的手。

那力气大得不正常,骨节硌在扶苏的手背上,生疼。

「朕去不了了。」

嬴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沉重。

「朕的腿,已经走不动了。」

「朕的眼睛,快看不清舆图上的字了。」

「朕能感觉到,自己的命,在一天天的往外漏。」

他松开扶苏的手,转过身,再次面对那幅舆图。

枯瘦的手掌,用力地按在那片代表大海的蓝色区域上。

「但朕不甘心。」

嬴政的声音忽然拔高。

「朕打了一辈子的仗,杀了一辈子的人。」

「朕的疆土从函谷关开始,一路推到了南海和长城。」

「但朕到死都没看过,海的那边到底长什麽样。」

「朕没有踩过那片遍地黄金的土地。」

「朕也没有跟那个叫罗马的家伙,面对面较量过。」

「这是朕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转过头,死死的盯着扶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期盼。

「扶苏。」

「替朕去。」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麽。」

「替朕踩上那片金子做的土地。」

「替朕去会会那个叫罗马的对手。」

「替朕告诉他们。」

嬴政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依旧一字一顿。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太阳。」

「那就是大秦。」

说完最后一个字,嬴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扶苏一把接住他。

嬴政靠在扶苏怀里,呼吸急促,脸色灰败,但嘴角挂着笑。

扶苏看着怀里这个枯瘦的老人。

他曾是让天下畏惧的人。

一声令下,百万人头落地。

挥一挥手,六国灰飞烟灭。

但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扶苏把他抱回床上,轻轻放好。

他拉过被子,盖住嬴政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扶苏握住了它。

「父皇。」

他的声音很轻。

「儿臣答应你。」

「你没走完的路,儿臣替你走。」

「你没打完的仗,儿臣替你打。」

「你没看过的风景,儿臣替你看。」

「等儿臣把大秦的旗插到天涯海角的时候。」

「儿臣会烧给你看。」

嬴政听着这些话,紧绷的眉头渐渐松开。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眼皮合上了。

睡着了。

扶苏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就那麽坐在床边,握着父亲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殿外的天光暗了下去。

黄昏的馀晖从窗棂透进来,把父子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之后,扶苏才轻轻松开手,站了起来。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走出了寝殿。

殿外,李斯和蒙恬还在等,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扶苏走下台阶,在他们面前站定。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声音却异常沉稳。

「李相,蒙将军。」

「臣在。」

两人齐声回答。

「我之前交代的事,加快。」

扶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琅琊船坞,一个月内必须完工。」

「徵召的工匠和墨家门人,半个月内必须全部到位。」

「从北疆调来的战马,直接送到琅琊。」

「第一艘船的龙骨,我要在四十天内看到它铺下去。」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麽。

扶苏看了他一眼。

李斯把嘴闭上了。

「还有一件事。」

扶苏的目光越过两人,望向远方。

黄昏下,咸阳城的轮廓被金光勾勒出来,但他看的不是咸阳,而是更远的地方。

「告诉蒙恬,北疆的贸易不能停。」

「草原上那三家,继续喂。」

「让他们咬,让他们流血,让他们把精良的马,肥壮的牛,全换成大秦的铁和酒。」

「我需要马。」

「很多很多的马。」

「不光是打仗用。」

扶苏顿了顿。

「造船也用得上。」

李斯和蒙恬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心头一震,默默垂下了头。

这位太子的眼界,已非他们所能揣度。

「臣,遵命。」

两人同时弯下腰。

扶苏没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殿门。

门后面,是他的父亲。

扶苏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黄昏里。

他的步伐很快。

因为他知道,留给自己和父亲的时间,都不多了。

他必须在父亲离去之前,让父亲看到大秦的船,看到那面黑色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