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叔,我问你个事,你先别急着回答。”
李去疾在心里掂量了好几遍,还是决定说出来。
朱元璋心里一紧,后背不自觉坐直了半寸,点头道:“你问。”
李去疾抬起脸,声音压低了些,目光从刘伯温和李善长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朱元璋脸上,“你后台现在还硬吗?”
朱元璋愣在石凳上,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问得突兀。
他张嘴就要答,声音比脑子快,“那当然硬,咱后台可是皇帝,天底下最大的靠山,这还能不硬?”
话说到这里,差点顺嘴把“咱就是”三个字吐出来。他赶紧咳了一声,端起茶杯猛灌一口,把后半截咽回肚子里。
李善长站在廊柱旁,低头看地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刘伯温抿着嘴,眼皮垂着,脸上的表情像是用铁钉钉死了一样,一丝一毫都不敢动。
两人都努力憋笑
李去疾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跟你说件事,你得帮我兜着。”
朱元璋把茶杯放回桌上,袖子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脸上还努力摆出一副谈买卖的平静模样。
他意识到李先生又有办法了。
“我认识一帮人,常年跑滇地商路,几十年了,茶叶、药材、盐巴、铜器,什么都跑。”
朱元璋的身子往前挪了半寸,“这帮人……靠得住吗?”
“先别急着问靠不靠得住。”李去疾摆摆手,“我把丑话说前头,这帮人跑的是黑路。”
“元朝那会儿就在跑。”李去疾声音又低了一截,眼睛扫过廊下两人,“明朝立了三年,他们还在跑。”
他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放出来。
“但从没交过税。你听明白了吧,这叫走私。”
刘伯温抿住嘴,胸口憋得发疼,眼角的余光偷偷往朱元璋脸上瞄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李善长抱着木匣往旁边挪了半步,似乎生怕自己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
两人对看一眼,想笑不敢笑。
朝廷律令写着走私重罪,眼前这位李先生却要给走私商队找靠山。
更要命的是,这位靠山是皇帝本人。
朱元璋脑海里,黄袍小人已经拍着桌子跳起来了。
“走私!?大明律摆着呢!斩!”
破衣小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闭嘴!七页破情报你忘了?毛骧那三个探子连寨门都摸不进去!”
“那也是走私!”黄袍小人捂着后脑勺,怒目圆睁,“王法……”
“王法管得了云南吗?”破衣小人劈手指过去,“人家几十年跑出来的路,你砍了脑袋,谁给你画地图?谁告诉你哪条路能走、哪个寨子能进?你派十个毛骧去都是送人头!”
黄袍小人憋红了脸,正要反驳,破衣小人忽然凑上前,声音阴恻恻的:“我再问你一句,你当年饭都吃不起的时候,地主家那头牛,是谁吃掉的?”
黄袍小人的嘴张了半天,像是被人往嗓子眼里塞了块石头,硬是没说出话来。
黄袍小人的脸涨成猪肝色,一把扯住自己的黄袍领子,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那是特殊情况。”
“你看,这不就对了。”破衣小人一拍巴掌,“如今也是特殊情况。”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手指轻敲膝盖,怒气和盘算搅在一起,脑子里两只小人已经为一头死了十几年的牛打起来了。
“马大叔,你要是觉得为难,这事就当我没说。”李去疾给他递了个台阶。
“能办。”
朱元璋开口,声音平稳。
“这事儿能办。”
刘伯温和李善长并不意外。
两人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朱元璋这人遇到有用的东西,什么都能先放一边。等东西拿到手了,再找个体面的说法盖过去,这才是皇帝的算账法。
关键是——陛下现在急需云南的情报,急到什么律令都顾不上了。
“不过李先生,”朱元璋伸手拿起茶盏,语气忽然从“拍板”切换成“验货”,“你那帮朋友到底知道多少,你先说说,我才好判断这个忙值不值得帮。”
这话一出口,李去疾倒笑了,“马大叔,你验货倒是挺快。”
“做买卖嘛,总不能听你说两句就把脑袋伸出去。”朱元璋抬了抬下巴,目光沉了下来,“他们知道几条路?认不认识寨子里的头人?能不能说出土司之间的关系,谁跟谁联姻,谁跟谁有仇?梁王手下谁能打,谁能谈,谁又在两边摇摆?”
李去疾重新靠回藤椅,手掌按着茶盏盖子,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犹豫了片刻才开口。
“这些东西,他们应该都知道。”
朱元璋的呼吸轻了一下,袖中拳头又攥紧几分。
“但知道归知道,愿不愿意说,得看朝廷能给什么。”李去疾话锋一转。
“银子?”
“银子只是第一样。”李去疾摆了摆手,“他们要的,是路能继续走,货能平安进出,沿途别让人抓了去砍头。简单说,他们要一张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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