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站在原地,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是聪明人。
李善长的话不需要再解释第二遍。
他已经看到了全貌。
勋贵本人没动手。或许真的不知情。或许只是在年节的时候收了族人送来的土产,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
就这么一句话。甚至可能连这句话都没说过。
但链条已经在了。
白莲教指向商帮。商帮指向勋贵族人。族人指向勋贵本人。
每一环之间,人证、物证、口供,都能串起来。不是串不起来的那种“可能有关系”,而是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证据确凿的那种“脱不了干系”。
就算勋贵本人真的干净。
就算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有用吗?
“恩师,”胡惟庸的声音有点干涩,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现在……有没有什么补救方法?”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
“黄泥巴掉裤裆里……”
他顿了一下。
“不是屎,也是屎。”
胡惟庸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善长会说出这种话。
这位当朝左丞相,平日里引经据典,奏折用的是四六骈文,连骂人都讲究对仗工整、出处可考。在中书省呆了三年,胡惟庸就没听他说过一句粗话。
但这句粗话太贴切了。
不是屎也是屎。
事实是什么,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这条一环扣一环、一个名字连一个名字的链条,摆到皇帝面前的时候,皇帝会怎么想。
朱元璋会怎么想?
胡惟庸不需要猜。
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凤阳。
那是皇帝的老家。
他父母饿死在那里。饿殍遍野的荒年,连棺材都没有,用破草席裹着抬出去的。皇帝从那里走出来,要过饭,当过和尚,啃过树皮,差点也死在那里。
现在有人告诉他,在他的老家,有人趁着天灾抬粮价、逼百姓卖田、制造流民。
跟他当年家破人亡的遭遇,一模一样。
而且这些人的身后,牵着他亲手封赏的功臣的影子。
哪怕只是影子。
胡惟庸的脸从微白变成了惨白。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像冬天冻过的萝卜皮。
他忽然觉得书房里有点冷。
这不是一桩地方上的粮商案子。
这是一把刀。
胡惟庸看见了那把刀。它可能正在被打磨,还没有出鞘,但刀锋的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恩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强撑着的体面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怎么办?”
李善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个茶杯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开始在桌面上摆位置,一边摆一边喃喃自语:
一个放在左边,“商帮。”
一个放在右边,“白莲教。”
一个放在中间,“族人。”
最后一个放在最远处,“勋贵。”
“第一步,切。”李善长把左边的茶杯推出去,推到了桌子边缘,“你今天回中书省,立刻以中书省的名义发文凤阳府。措辞要狠,用‘严令’二字。责令地方即刻彻查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拿人封铺,抄账查货。”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商人是链条最末端。先把这一头剁了,后面的线索就短了一截。”
胡惟庸赶紧点头,默默记下。
“第二步,割。”李善长把中间那个茶杯拿起来,翻了个底朝天,扣在桌上,“涉案的勋贵族人和远亲,由中书省自行清查。该拿的拿,该办的办。不用等三法司,也不用等皇上旨意。”
胡惟庸犹豫了一下:“恩师,我们自己动手抓人?不经皇上……”
“不是抓人。”李善长纠正他,“是清理门户。你听清楚这四个字:清理门户。自家人犯了事,自家人先处置,这叫担当。等皇上来查的时候再处置,那叫被逼无奈。”
胡惟庸的嘴闭上了。
“第三步,报。”李善长拿起最远处那个代表勋贵的茶杯,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央,摆得端端正正,“这一步由我来做。我会亲自拟折子,呈上去。”
他的手指在那个茶杯上点了一下。
“折子里,事情我会写清楚,一个字不含糊。但会进行定性:‘商贾不法,远亲牵连,勋臣本人概不知情’。问题的范围框在外围,绝不能让它沾到核心。”
李善长说完这三步,把桌上多余的茶杯全部推到一边,只留正中代表“勋贵”的那一个。
干干净净。
就像链条上的每一环都被切断了,只剩一个孤零零的、清白的核心。
胡惟庸看着桌面上的布局,心里暗暗折服。
三步棋,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第一步是止血,掐断证据链的源头。第二步是表态,赶在皇帝追究之前自行认错。第三步是定性,把解释权抢在自己手里。
核心逻辑只有一句话:让皇帝看到的不是“淮西勋贵出了问题”,而是“淮西勋贵知道有问题后,比谁都先动手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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