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都是蠢货!(1 / 1)

进了书房,李善长做的第一件事让胡惟庸愣了一下。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先看那份公文。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第二层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小物件。两只手小心地托着,像托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轻轻架到了鼻梁上。

那是一副古怪的东西。

两片透明的、圆形的薄片,镶在一个打磨过的木框里。木框两侧各延伸出一根细绳,绕过耳朵,在后脑的位置系在一起。做工说不上精致,但用料考究,那两片透明的东西不是寻常的琉璃,通透得几乎看不见边缘,光线穿过去连一丝杂色都没有,只怕是上等水晶。

李善长戴上之后,低头试了试,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整套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贵重物品。

胡惟庸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问。

这是什么东西?哪来的?李善长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了?

但李善长已经伸手了。

“拿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胡惟庸太熟悉了。

中书省里批公文用的就是这个语气。不容耽搁,不必废话。

胡惟庸把纸卷递过去。

李善长展开,平铺在桌面上,四角用镇纸和砚台压住。纸面被撑得平平整整,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书房里很安静。

窗是半开的,从外头进来的光打在桌面上,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胡惟庸站在书桌右侧,半个身子斜靠着书架,看着李善长的脸。

老人的目光透过那两片透明的薄片,落在纸面上。

一行一行地移过去。

速度不快。

起初他的表情是平的。阅过无数军报密函的人,什么样的字眼都很难砸出水花来。

但读到某处,他的眉毛动了。

微微挑起,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是嘴唇。

微微抿紧了,抿出两道纹路。

然后是手指。

握着纸边的手指开始收力。

纸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揉皱的声响。

像冬天踩碎一片薄冰。

读完了。

李善长抬起头,目光从那两片透明片的上方越过去,看着胡惟庸。

那个角度很微妙。

透明片的木框边缘正好切在他眼睛下方,把视线硬生生抬高了一截。原本有些混浊的眼珠在那个角度下显得格外清亮,格外锐利。瞳孔缩成很小的一点,黑得发沉。

像一把锈了很久的刀,忽然被人用力在石头上蹭了一下,蹭出一线寒光来。

胡惟庸的后背微微发紧。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蹿,让他头皮一麻。

这才是他认识的李善长。

那个蹲在院子里量木板、嘴里念叨着“展示墙”尺寸的老头,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善长缓缓把纸放在桌上。

他用手掌压住那些被揉出来的皱褶,像是在抚平其他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摘下鼻梁上那副透明的东西。

两只手轻轻合拢,把它护在掌心里,拿棉布包好,放回抽屉,推上。

动作不紧不慢,一丝不苟。

跟刚才审阅公文时的凌厉节奏完全割裂。

李善长抬起眼睛。

“皇上知道了吗?”

“恩师,皇上还不知道。”

胡惟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这几个字大声了会穿墙而出,被什么人听去。

李善长没接话,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胡惟庸站在原地,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看着李善长闭目坐在太师椅里。

双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脸上没有表情,呼吸也很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左手大拇指压着右手大拇指,缓慢地、有节奏地摩挲着指甲盖。

胡惟庸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李善长思考时的习惯。

他见过无数次。每次中书省遇到棘手的事,老丞相就是这个动作。大拇指磨得越快,说明事情越严重。

现在呢?

现在磨得很慢。

慢得让胡惟庸心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忽然意识到,磨得最慢的时候,不是事情“不严重”。

是事情已经严重到不需要着急了。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李善长睁开了眼。

“蠢。”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咬碎了咽下去的味道。

胡惟庸愣了一下,下意识接道:“是,白莲教那帮人确实……”

“我没说白莲教。”

胡惟庸的嘴立刻闭上了。

“白莲教是疯子。”李善长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被他压平的纸上,“疯子做疯子的事,没什么好骂的。疯狗咬人,你骂狗有什么用?”

胡惟庸不说话了。

李善长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纸面上。

指尖落在“恒丰号”三个字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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