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里安静了一阵。
外面远远传来灾民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守拙的手攥在身侧,指节发白。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有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很丑陋的一个念头。
他不愿意相信,但那个形状已经出来了。
薄嘴唇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粮价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粮价涨上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
“卖田。”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陈守拙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米价翻了两倍,小门小户的撑不住。毕竟,他们原本就存不下太多粮食,都是每个月做点杂活赚些银钱,再买些粮食。家里的存粮吃完了,市面上买不起,怎么办?卖田换粮。”薄嘴唇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一亩水田,正常年景值十五两银子。旱灾的时候,有人出五两就卖了。有人三两就卖了。有人拿两斗米就把一亩田换出去了。”
两斗米,一亩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陈守拙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到了粥棚那些人的脸——有些灾民他认得,是本县的,有些是周边来的。
其中有一些人……他见过他们的田契,那些田契上面还盖着他的大印。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卖田的人,不是因为撑不住了才卖,而是被人逼到撑不住的。
“买田的是谁?”刘渊然问。
“还是那几家。恒丰号、广聚源、同泰昌。不过不用他们自己出面,下面的铺子、合伙人、远房亲戚——名目多的是。临淮周边,我知道的,至少有几百户卖了田。卖完田的人没了地,没了粮,全涌进城里来了。”
陈守拙的脸已经涨红了。
他想起了自己写的那些急报。流民越来越多。一开始几十人,后来几百人,最多的时候一天涌进来上百口。
他一直以为是周边府县灾民涌入,加上本县百姓断粮。
他反复上报,反复催粮。他在急报里写“流民日增,恐生变故”,写“存粮告罄,请速发赈济”。每一份都写得情真意切,每一份都发得焦头烂额。
从来没有想过——流民的数量之所以不正常,是因为有人在“制造”流民。
“你是说——”陈守拙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些百姓不是被旱灾逼成流民的,是被人逼成流民的。”
“旱灾是真的。”薄嘴唇点了点头,“但旱灾只是一把火。有人往里头浇了油。”
陈守拙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他的呼吸急促了。脑子里那个丑陋的念头终于彻底成了形——
有人在利用天灾吃人。吃的不是人的肉,是人的地,是人的命根子。
“几百户……上千口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
刘渊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看着薄嘴唇。
“你说的这三家粮商,背后是谁?”
问题抛出去之后,土屋里又安静了。
薄嘴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做某种最后的权衡——该说多少,怎么说,说出来之后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干燥的东西。
“我说了,我是末端棋子。知道的不多。但有些事,只要你顺着线往上捋,不难查。”
“说你知道的。”密探的声音冷了一度。
“恒丰号的东家姓钱,叫钱世杰。这个人本身不算什么,一个地方粮商而已。但他有个女儿,三年前嫁到了京城。嫁给了谁——”
他顿住了。
不是不敢说,是故意停顿。他在观察屋里每个人的反应。
“嫁给了户部一位主事的小舅子。”
密探的炭笔停了。
左边那个密探的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在确认腰间的佩刀还在。
这是一种本能反应,当听到的信息开始涉及到朝廷中枢的时候,训练出来的本能就会提醒他:从这一刻起,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进了一个危险的局。
“户部。”刘渊然重复了一下。
他的语气没变,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分量不一样了。
“主事姓什么,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但恒丰号在地方上做事从来不怕官府查,钱世杰自己说过,他在京城‘有人’。广聚源和同泰昌的底细我就更不清楚了,但这三家能在同一天停止出粮,你觉得是巧合?”
没人觉得是巧合。
陈守拙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不是因为雨后的寒气——是因为他开始隐约看见一张网的轮廓。那张网太大了,大到他这个小小的知县,从头到尾都被罩在里面,却一无所觉。
“还有一件事。”
薄嘴唇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接下来这句话分量很重”的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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