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汇聚的人群!(1 / 1)

清晨的时候,临淮上空多了一层云。

灰白色的,不厚不薄,铺在天上像一块洗旧的麻布。太阳被挡住了,街面上的温度降了一点,风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潮意。

没人在意。

三个月的旱,中间阴过好几次。

第一次阴天的时候,满城人仰着脖子盯了一整天,有人在街头烧香,有人跪在井边磕头。云飘了一个时辰,散了。

第二次阴天,还有人抱希望,站在门口等。云飘了半个时辰,飘走了。

第三次,抬头的人只剩一半。

第四次之后,没人抬头了。

灾民从街上走过,脚步拖着地面,没有扬起多少灰尘,地面上那层浮土已经被来来回回的脚板踩实了。

有人抬头瞄了一眼天,又低下去。

有云。

有云管什么用。

陈守拙出门巡视的时候也看见了。他站在县衙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有云不等于有雨。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八斗三升。准确地说,是昨天的八斗三升减去昨晚粥棚耗掉的部分。剩下的够煮几锅,他心里清楚。

不够今天两顿。

他紧了紧腰带,往粥棚走。

……

校场。

土墩上,一个年轻的随行人员单膝蹲着,左手举一根削了皮的白木杆,杆顶绑着一条浸湿的布条。他盯着布条飘动的方向,右手在膝盖上摊开的小册子上划了一道炭笔印。

风向:偏西,较昨夜稳定。

他又抬头看云层。灰白,底部略有起伏,边缘有一点发暗。

他把册子合上,从土墩上滑下来,小跑进帐篷。

刘渊然坐在木箱上。催雨手册摊开在膝盖上,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那几页朝上。他的眼圈比昨天更黑了。

随行人员把数据报了一遍。

刘渊然

他把手册合上。

“囊球备火。”他说。嗓音哑得厉害。“碘化银弹丸和细盐粉罐都准备好。所有设备最后检查一遍,不许出差错。”

……

粥棚。

陈守拙到的时候,火已经生起来了。

两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底的水刚开始冒泡。伙夫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簸箕,簸箕里的米薄薄一层,铺不满底。他看了陈守拙一眼,没说话,把米倒进锅里。

米粒落进水里,稀稀拉拉的,像往池塘里撒了一把沙子。

水开之后,锅里翻滚的全是白汤。偶尔有几粒米浮上来,又沉下去。

陈守拙站在锅边看了一会儿。以前的粥好歹还能糊住勺子,今天这锅东西——说是粥都勉强,清汤寡水,拿碗一舀,能数清里面有几粒米。

另一口锅更惨。伙夫往里倒的是麸皮和豆渣的混合物,煮出来黄糊糊的,闻着有一股子霉味。

“先喝药再领粥”的规矩照旧。苦药锅支在粥棚入口,热气腾腾的,隔着三步远就闻到苦味。

排队的人比昨天又少了一些。

陈守拙扫了一眼队伍。有些面孔他认得——都是这些天每天来的老实人,瘦得脱了形,但还守着规矩。有些面孔没来。

不是好了。是不来了。

走到哪儿去了,他不知道。有些可能躺在家里不动,省一口气力。有些可能挪去了别的地方。有些可能——

他不往下想了。

队伍挪得慢。一碗药灌下去,苦得人直皱眉头,然后端着碗到粥锅前面。勺子舀下去,碗里小半碗清汤,几粒米沉在碗底,数得清。

没人抱怨。

人饿到一定程度,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了。

那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又来了。

陈守拙认出了她。前天在粥棚唱歌的那个。

今天她没唱。

她蹲在队伍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低着。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旁边一个老妇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走到药锅前,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但没吐。喝完擦了擦嘴,走到粥锅前面。

勺子舀下去。

碗里小半碗。

她低头看了看碗,没说话。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走了三步才稳住。

陈守拙的手攥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一碗一碗往外发。第一口锅见底了,伙夫把勺子换到第二口锅。黄糊糊的麸皮汤,舀出来挂在碗壁上,看着比第一锅稠,但那是麸皮糊的,不是米。

书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另一口锅已经空了。这口锅发完,就没了。”

陈守拙没答话。

他看着伙夫一勺一勺往外舀。队伍还有二十来个人。勺子刮在锅壁上,声音越来越涩。

最后一勺。

勺子底部蹭着锅底,金属刮铁的声响,尖细刺耳。

舀上来小半勺黄汤,倒进最后一个人的碗里。

锅空了。

粥棚安静了。

陈守拙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今天的粥发完了”?“明天……”

明天什么?明天拿什么煮?

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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