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市市长在征求意见阶段就给赵文渊打了好几次电话，委婉地表达了河州的顾虑。

“省长，河州的工业用地指标本身就很紧张，产业园三期还在招商，各家入驻企业都在排队等地，这时候让河州把宝贵的土地指标调剂给南部五市，我没法跟企业交代。”

赵文渊在电话里没有说重话，只是让他把河州未来五年产业升级需要的土地清单和目前闲置低效用地的清单同时报上来。

河州市市长把两份清单一对比，发现闲置和低效用地占到了河州现有工业用地的近两成，而产业园三期真正需要新增的建设用地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紧张。

赵文渊看完清单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只问了一句话：“你所谓的不够用，是舍不得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还是真不够用？”

这句话很快传遍了河岳官场。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理由想抵制跨区域土地指标调配的工业强市，纷纷把自己的低效用地清单翻出来重新核算了一遍。他们知道赵文渊平时不轻易说狠话，但一旦开口说狠话，那就是李东沐在后面顶着。而李东沐，从来是说一不二。

怀通市云隐山森林康养基地一期正式开园的当天，方文清站在基地入口处亲手揭下了覆盖在牌匾上的红绸。

“云隐山森林康养基地”几个大字镌刻在深山原木上，木纹里还带着这片森林独有的清香。

首批入住的客人是从深圳专程飞来的康养旅游团，一共六十多人。在清一色银发苍苍的老年游客中，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格外显眼——她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来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印着“云上怀通”四个字，水源地正是她脚下这片深山。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仰头说：“爷爷，这个水是甜的。比我们在深圳喝到的所有水都甜。”爷爷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因为它是从云里长出来的。”

方文清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转过身来，笑容满面地招呼下一批客人。他身后山谷里的晨雾正在慢慢散去，怀河的水声从山脚下隐隐传来，清澈、绵长、生生不息。

全域均衡发展考核办法正式实施后的第一次全省地市书记季度述职会上，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微妙。

十三位市委书记的述职报告全部按照新考核办法的要求重新调整了结构——跨区域协作成效被提到了和GDP增速并列的位置，每一项协作指标的完成情况都用具体数据和案例支撑，虚的实的在台面上摊得一清二楚。

李东沐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十三份述职报告，每一份他都提前看过并做了批注，有的页码折了角，有的段落画了红线，有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追问的问题。

河州市委书记沈岳亭的述职报告排在第一个。

“河州作为省会，经济总量在全省遥遥领先，装备制造产业园三期招商过半，财政收入增幅连续五个季度保持全省第一……”

沈岳亭的发言沉稳有力，数据信手拈来，语调不疾不徐，但是却被李东沐打断了。

“岳亭同志，你的报告通篇没有提到河州与南部五市的跨区域协作进展。考核办法印发已经快半年了，河州作为全省经济的火车头，在跨区域产业协同上做了什么实质性的事？”李东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沈岳亭似乎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翻开面前的一份附件：“李书记，河州市政府已经和怀通市签署了康养基地共建协议，首期投资八千万。另外我们正在和黎阳市洽谈农产品供应基地的合作框架。只是黎阳那边的交通物流条件还需要进一步改善，我们几个具体的合作细节还在磋商。”

“八千万的投资，对河州一年几百亿的财政收入来说，九牛一毛。”李东沐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

“你刚才说产业园三期招商过半，入驻企业中有一家新能源电池龙头企业，每年需要从外地采购大量的负极材料石墨。石墨的主要产地在哪里？在我们省南部的洛川市。洛川的石墨矿储量全省第一，但开采和初加工能力严重不足，他们缺资金、缺技术、缺市场渠道。”

“你作为河州的市委书记，有没有想过让这家电池企业和洛川的石墨矿直接对接？你在河州给他们批地建厂房，让他们在洛川合资建石墨初加工基地，河州出资金和市场渠道，洛川出资源和劳动力，税收分成可以谈。这种一举两得的事，你做了没有？”

沈岳亭的脸有些绷不住了，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半天没有找到合适的说辞。坐在对面的洛川市委书记眼睛一亮，赶紧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李东沐没有继续逼问沈岳亭，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朔川市委书记郑维山。

朔川是河岳仅次于河州的第二经济大市，以煤炭深加工和现代煤化工为主导产业，这几年也在积极向新材料领域转型。

郑维山的述职报告写得很扎实，跨区域协作方面也专门列了一个章节，但李东沐关注的不是他写了什么，而是他没写什么。

“朔川去年获批了一个省级碳纤维产业园，规划面积不小，技术含量在全省排在前列。但你的报告里只字未提这个产业园和南部五市有什么关系。”

“碳纤维的原料之一是丙烯腈，朔川自己有煤化工基础，丙烯腈可以自给，但碳纤维复合材料的终端应用场景在哪里？在新能源汽车、在风电叶片、在高端体育器材。这些终端产品的制造基地主要分布在沿海，但你们河岳省内也有市场——南部五市正在大力发展生态旅游和康养产业，对轻量化、高强度建筑材料有直接需求。你的碳纤维产业园，有没有跟南部五市对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