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后,李东沐立刻召集赵文渊、马万里、苏云帆和相关厅局负责人开了一个专题会议。
他把全域均衡发展试验区批复后需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拆解成了四个模块:跨区域土地指标交易机制、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产业链跨区域协同机制、以及偏远乡镇精准滴灌机制。
每一个模块下面都列了一长串需要协调的矛盾和利益冲突——河州和朔川的工业用地指标如何定价、南部五市的生态贡献如何量化折算成真金白银的补偿、跨市产业协同的税收分成比例怎么定、偏远乡镇的公共服务如何补齐。
“这四个模块,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赵文渊端着他的搪瓷茶杯,杯子里泡着浓得发苦的绿茶,他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深了。
“土地指标和生态补偿,涉及到各地市最核心的利益。河州和朔川这些年发展快,很大程度上靠的就是充裕的工业用地指标。”
“现在让他们把宝贵的土地指标让给南部五市,就算省里给补偿,他们心里也不会痛快。更棘手的是,南部五市之间也会互相争抢这些指标。黎阳和洛川的例子只是冰山一角。”
马万里补充道:“跨区域产业协同在操作层面也有不小的难度。河州的装备制造企业确实有向南部转移部分配套环节的意愿,但企业顾虑很多——南部的交通物流条件能不能跟上?技术工人从哪里招?产业链配套完不完整?这些问题解决不好,企业宁愿多花点地租留在河州,也不愿意冒险去南部。”
李东沐听完所有人的意见后,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先破后立”。
他用白板笔在“破”字上画了一个圈说:“全域均衡本身就是一场改革,改革就要破旧立新。各地市现有的利益格局不破,全省统一大市场就立不起来,建议分三步走。
“第一步由省委省政府出台全域均衡发展考核办法,把跨区域协作成效纳入各地市领导班子年度考核的核心指标,权重不低于GDP增速。”
“第二步设立省域协同发展专项基金,首期规模一百亿元,专门用于补偿在跨区域协作中做出贡献和让步的地市。”
“第三步在怀通和河州之间率先启动跨区域产业协同示范区试点,怀通出生态资源,河州出产业资本和市场渠道,双方合建绿色农产品供应基地和高端康养度假区,税收分成五五开。试点的经验摸清之后再向全省推广。”
……
方案在全票通过后,苏云帆合上笔记本,用笔夹在本子里,然后举起了手——不是鼓掌,而是敬了一个礼。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赵文渊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不热烈但很沉实,像一排钉子稳稳地楔进木板里。
散会后李东沐回到办公室,推开门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书柜前——张汉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弯着腰仔细端详书柜里那个玻璃柜。
柜子里陈列着赵大海第一次车出的法兰盘和轴承座、周翠兰绣着“平安是福”的鞋垫、贺振国写的自述材料复印件,以及那块刻着赵长河肖像、线条流畅细节饱满的木板。
张汉卿听到脚步声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东沐,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的,是来告别的。我在河岳住了大半年,该看的都看了,该讲的课也讲了,该回盛京了。”
李东沐挽留了几句,张汉卿摆摆手说:“人生七十古来稀,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自己三十年前那篇纸上谈兵的报告变成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的塔吊和车间、技能培训中心和呼吸康复中心、清源系统和跨省合作——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走到李东沐面前,看着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沉默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我走之前想送你一句话。你给河岳的转型开了个好头,煤炭系统的腐败刨干净了,接续产业的底子打扎实了,现在全域均衡的战略也破题了。”
“但最大的考验还在后头——转型初期靠的是你的决心和担当,靠的是雷霆手段和高压问责,但转型要持续下去、要真正内化为这个省的制度基因和干部本能,就不能永远只靠李东沐一个人在前面冲锋陷阵。”
“你必须带出一支队伍来——一支像方文清那样能独当一面、能把一个市的发展路径想清楚、能顶住压力守住绿水青山也能把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的队伍。你一个人的肩膀再硬,也扛不起一个省的未来。”
李东沐站在窗前,窗外是河岳暮春的夕阳,橙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省委大院,老槐树的新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和责任双重打磨过的沉静。
“老师,这支队伍正在长出来。方文清、赵文渊、褚一骅、苏云帆、耿长河——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长成了能撑住一片天的人。更年轻的一批也正在往上冒——郑远桥、方锐、黄子骞。我不敢说这支队伍已经成熟了,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剩下的,就是浇水施肥,等他们自己长成森林。”
张汉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拄着竹节拐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李东沐办公桌上那个被玻璃相框封起来的鞋垫。
鞋垫上“平安是福”四个红线绣字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像一枚安静而郑重的勋章。老人轻轻带上了门。
一个月后,河岳省委正式印发了《河岳省全域均衡发展考核办法》和《河岳省跨区域产业协同示范区建设实施方案》。这两份文件在河岳官场引起的震动,被普遍认为丝毫不亚于当年煤炭专项整治的力度。
因为这一次动的不仅仅是几个贪官,而是整个省域范围内延续了几十年的发展惯性——让习惯了当领头羊的经济强市拿出真金白银和宝贵指标来帮助后发地区,让习惯了等靠要的落后地区主动走出去和强者谈合作,这两头的工作都不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