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众人目光,一半落在阶下鼻青脸肿的田豹身上。
另一半,都暗暗瞟向不停挥拳的扈三娘身上。
一顿拳脚痛殴,扈三娘胸中怒火泄去大半,两条胳膊也酸麻发胀,浑身力气几乎耗竭。
她收住拳脚,粗粗喘着气,一身火红裙衫沾满尘土,几缕鬓发散乱垂落,胸口不住起伏。
刚刚扈三娘痛殴田豹的时候,梁山一众头领,有的装作旁观,有的互相搭话闲谈,竟好似商量好的一般,无一人上前拦阻。
大家伙也不知是有意由着她出气,还是被田豹刚才嚣张的言语激怒,直待到扈三娘打得力乏,一身大红凤纹吉服的嘉德帝姬赵玉盘,才在贴身丫鬟莲儿的搀扶下从后堂缓缓走了出来。
仅此一露面,满堂宾客、绿林豪杰、列国使者尽数看呆,全场哗然惊叹。
“好一位绝代佳人!这般容貌气度,当真世间罕见!”
“早有传闻花寨主夫人是天潢贵胄,今日一见,方知何谓倾国倾城!寻常女子,在她面前皆如萤火尘埃,不值一提!”
“花寨主盖世英雄,配此绝色佳人,当真天作之合,千古良缘!”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满堂皆是艳羡目光。
可赵玉盘全然不为所动,她无视满堂瞩目,径直走到扈三娘身侧,柔声开口:“扈家妹子,快随我往后院歇息片刻!”
扈三娘抬眸,望着身前一身大红吉服的赵玉盘,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身如火红裙。
两身红衣相对,此刻显得刺眼至极。
她心底那点藏了多少个日夜、不敢见光的小心思,好似被人一眼洞穿,袒露在朗朗天地之间。
一时间,扈三娘手足无措,唇齿发僵,竟是半句言语也说不出来。
赵玉盘瞧出她神色局促的模样,当即柔步上前,轻轻挽住她的手臂,全无半分梁山主母的架子。
“今日我与花郎大婚,四方豪杰、列国宾客齐聚山寨,我心中甚是欢喜。”
赵玉盘语声轻柔,从小养尊处优的贵人气度更是浑然天成:
“我梁山素来极重礼仪,良朋远至,自有美酒佳肴热情相待。
可若是那般粗鄙无状、寻衅张狂之徒,我梁山也素来不惧,绝不姑息!”
这一番话温柔却自有风骨,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就将方才喜棚的闹剧揭了过去。
扈三娘听在耳中,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她默默任由赵玉盘挽着,浑浑噩噩随着她穿过回廊,走向后院。
心底只剩一片酸涩自嘲。
原来她是这般配得上花荣。
遇事从容,谈吐得体,三言两语便稳住这样的场面,一言一行尽显大家气度。
反观自己,满心情绪藏不住,遇事只会挥拳动武,徒显粗莽。
“原来……我真的配不上他。”
扈三娘心底幽幽一叹,酸涩刺骨。
赵玉盘从容立世,气度芳华,可她扈三娘,终究只是个只会舞刀弄拳的农家女子。
一路无话,二人缓步踏入清静后院。
廊下红绸轻垂,花木掩映,隔绝了前堂所有的喧嚣鼓乐。
赵玉盘遣退贴身丫鬟莲儿,院中瞬时只剩她与扈三娘二人。
山风微凉,吹动二人红衣裙裾,好似两朵正待盛开的石榴花。
赵玉盘松开挽着扈三娘的手臂,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暗藏的悲戚,缓声说道:
“我久闻梁山有你这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曾与花郎闲聊时讲起你,他说:雾鬓云鬟娇女将,凤头鞋宝镫斜踏。黄金坚甲衬红纱,狮蛮带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手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我一直对你好奇得很,只可惜你终日操劳步军营军务,咱们一直无缘得见。”
扈三娘听见花荣夸她的话,心头猛地一颤,神色慌乱,“主母…… 我……花……花荣哥哥当真这般说我?”
赵玉盘看见扈三娘那副娇羞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出对方心底的小的心思,“你我之间,咱们以后以姐妹相称可好,休要唤我主母,反倒显得生分。
我年长你一岁,你若不嫌弃,往后便唤我一声姐姐便是。”
扈三娘登时怔在原地,嘴唇微动,嗫嚅道:“姐姐?我……”
“哎!”
不待扈三娘把话说完,赵玉盘便爽利应了一声,眉眼间浮起一抹浅浅笑意。
扈三娘见对方答应,浑身微震,猛地抬眼,正要说什么。
赵玉盘却拉住她的手,浅浅一笑,率先开口:“我知你心中所想,也知你待花郎一片真心。”
“姐姐,不,主母,不是的……”
“你不必惶恐,我们都是女人,我自然理解你心中所想!
花郎也和我提过当日安排山上弟兄在祝家救你之事。
我若是你,也会对救命恩人心生欢喜!”
扈三娘怔怔看着她,一时失神。
“世人都道我出身天潢贵胄,逃离皇宫与花郎成亲,是花郎高攀。”
赵玉盘眸光轻远,忆起东京旧事,语声清淡却字字真切,“可无人知晓,我与花郎的缘分,始于绝境,生于危难。”
“昔日东京,我表哥郑俊与花郎相交甚厚,故而引我相识。彼时花郎擂台较技,技压辽金两国,不慎得罪高俅父子,遭其忌惮构陷。”
“那一日,禁军围堵街巷,刀兵四起,花郎身负重伤,身陷死局,险些丧命。
是我暗中周旋遮掩,拼尽全力,才将他从重围之中救出,助他逃出东京死地。”
扈三娘听得心头巨震,全然不曾料到,二人之间竟有这般生死渊源。
“我父皇早已将我定下和亲,要远嫁蛮荒异族,换取大宋苟安。”
赵玉盘眼底掠过一丝执拗与悲凉,“我半生居于深宫,早已见惯了宫里的权谋算计与冷暖凉薄,是他带给我生的希望!
我敬他磊落侠义,更倾慕他英雄风骨。
故而不惜违抗皇命、舍弃帝姬尊荣,私自逃离汴京,千里迢迢奔赴梁山,只求嫁与自己心悦之人。”
说完,她定定看向扈三娘:“你于祝家庄绝境被他所救,所以,我若是你,定会仰慕于他!”
“主……不,姐姐,你不怪我?”
“我为何要怪你?仰慕花郎的人越多,越说明我赵玉盘的眼光不错!说明花郎是值得我今生托付之人!你若是愿意,我自当向花郎说明,择日将你迎娶进门!”
扈三娘呆呆的僵在原地,眼眶瞬间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