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听了,忙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飞快地记了下来。他写完之后抬头看了孙思邈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文安又道:“还有一事。生产之时,若遇上胎儿过大、产力不足,是否可以器械助产。在下曾在杂书中见过一种器具,名‘产钳’,形似两片长柄铁勺,边缘圆润,可夹住胎儿头部,在宫缩时协助牵引。若能打造出此物,由熟手操作,或可减少许多难产之危。”
孙思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产钳?这东西你见过实物?”
“没有。在下只是在书上见过图样,大致形状记得,具体尺寸记不太清了。不过若真的用上这东西,容易对腹中胎儿造成不可逆的影响,能不用就不用。”
孙思邈看着文安,目光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老夫记下了。回头你把这东西的图样画出来,老道看看,若真能用,倒是件能救命的器具。”
医师又低下头,飞快地在纸上记了一笔。
孙思邈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怀妊期间当少食多餐,这是为何?”这个时代,女子怀孕,都认为妇人该补充营养,很容易造成胎大女子难产。
“妇人怀妊,腹中胎儿渐长,胃部受压迫,一次食量过饱,易胀气反胃。少食多餐,既能保母体营养,又不至于加重肠胃负担。”
孙思邈听完,点了点头。那医师也点点头,又低头记了一笔。
文安又道:“还有一事。产妇生产之后,不可急着进补。头几日当以清淡流食为主,待恶露排净、肠胃恢复后再逐步增加营养。产后三日内,不宜洗头洗澡,以免寒气入侵。”
孙思邈听到这里,忽然站起身,在厅堂里来回走了两步,又站定,看向文安,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小子,老道行医数十年,自问在医药一道颇有心得。可你方才说的这些,有些是老道知道的,有些老道从未细想过,还有些老道听都没听过。”
“你若非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不可能说得如此细致。你不愿意说,老道也不追问。但你要记住,方才说的那些,若真能验证可行,救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成千上万的妇人。”
文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摇手,道:“还需靠孙神医你等医术精湛之人实行,小子不过拾人牙慧。”
医师坐在一旁,已经写了好几页纸。他看向孙思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孙神医,晚辈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晚辈行医十几年,也接生过不少产妇。方才文侯说的那些,大多在晚辈官的经验中也能印证。”
“譬如产前多走动、少食多餐、产后不可急着进补,这些晚辈自己也摸索过一些,只是从未像文侯这样系统地梳理过。若能将这些法子整理成册,今后接生之事,便有了章法可循。”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你倒是实在人。你叫什么?在哪个医署当差?”
那人连忙拱手道:“下官姓张百草,为太医署医师。东市张家药肆是晚辈家祖业。”
孙思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文安坐在对面,见二人安静下来,自己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靠着椅背,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窗纸上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他又想起方才在卧房里,崔佳对他说的那句话“郎君,你听见了么”。他听见了。他要为人父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他有些发懵。
孙思邈坐在上首,看着文安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脸上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啧了一声,道:“行了,别傻笑了。天都快亮了。”
文安回过神来,看向窗外。窗纸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蒙蒙的白,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叫,隔着几道坊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他这才惊觉,三人在前厅说了这么久,竟然不知不觉说了一整夜。
孙思邈也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腰背,道:“老道该回去了。你方才说的那些,老道回去想一想,有用的,就整理出来。你回头把那个什么产钳的图样画出来,送到玄都观来。”
文安也站起身,朝孙思邈拱了拱手,又朝医师拱了拱手:“多谢二位辛苦跑这一趟。”
孙思邈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文安跟在他后面,送他出前厅。医师刘永昌也跟了出来,走在文安侧后方。
文安将人送到大门,才回过神来,此时已过寅正,虽然宵禁结束了,但三人探讨了一夜,不留孙、张二人在府休息一下,实在是失礼,忙道:“孙神医,你们一夜未睡,不如就在小子府上歇息片刻,养养精神再走?小子此时还有些恍惚,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孙思邈哪里会同他计较这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不用。老道回去还有事要做,你讲的那些,老道要趁热打铁整理出来,免得过几日忘了一些细节。至于张医师,”他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张百草,“你是随老道一起,还是回家?”
张百草闻言,脸上立刻露出难以掩饰的欢喜。他朝孙思邈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激动:“固所愿也,不敢从耳。”
他刚才听到孙思邈说要将探讨的内容整理成册,心中便是一片火热,要是能从旁协助一二,一旦书成,今后无论是自己的名声还是医术,都有极大的提升,因此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孙思邈见了,因他确实有真才实学,这才开口说了那句话。
文安看着他那副模样,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让人备好马车,将人送上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他才转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