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思邈的小院里，院门虚掩着。文安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下坐着三个人，孙思邈背对着院门，对面坐着袁天罡和李淳风，三人正说着什么，石桌上搁着一壶茶，茶还在冒热气。

“孙神医！”

文安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孙思邈正端着茶碗要喝，听见这声喊，手顿了一下，回头看见文安快步走进来，整个人带着一股夜风里的凉气。

袁天罡和李淳风也都抬起头，看向文安。袁天罡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意外，道：“文侯，如此匆忙，所为何事？”

文安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到孙思邈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又急又紧：“孙神医，快跟我走，嘉仪突然呕得厉害。”

孙思邈被他攥着，茶碗搁在石桌上，没有急着站起身，先上下看了他一眼，才开口道：“怎么回事？”

“晚饭时忽然就呕了，呕了好几次，脸色发白。我让张旺去请医师了，但我不放心，想请您亲自去看一看。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孙思邈听了，神色略微严肃了一些，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又看了一眼袁天罡和李淳风，转头对文安道：“走吧。”

文安转身就往外走，孙思邈跟在他后面。两人快步穿过青砖小径，绕过正殿，出了山门。玄都观门口，赵大宝牵着马还等在原处，郑虎也还骑在马上。

文安到了门口才忽然停住脚步，看了看郑虎，又看了看赵大宝，然后转向孙思邈。他刚才是骑马来的，但孙思邈已经是古稀之年的人，总不能让他也骑马狂奔回去。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让郑虎去找辆马车来，孙思邈已经走到赵大宝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了那匹马的缰绳。

“借马一用。”

孙思邈说完，一手抓住马鞍，左脚踩镫，右腿一翻，整个人便稳稳地落到了马背上，动作利落得让文安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郑虎在不远处，看得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赵大宝也愣在那里，自己那匹马让人骑了，他倒没有急着去追，只是看着孙思邈的背影。

孙思邈在马上坐定，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站着不动的文安，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小子，发什么呆？还不快走。”

文安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郑虎，又看了一眼赵大宝，说了一句“大宝你自己想办法回去”，便翻身上了御马，跟在孙思邈旁边。孙思邈也不等他，一夹马腹，马匹便迈开步子往前跑了。

文安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永兴坊方向跑。夜色里的长安城在眼前不断后退，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坊街上传得很远。

不到两刻钟，三人在渭南侯府门口勒住了马。文安翻身下来，把缰绳扔给门房，侧身等孙思邈下马。孙思邈下马的动作比骑马时慢一些，但不用人搀，站定之后拍了拍袍角的灰，朝门内看了一眼。

“带路。”

文安领着他穿过前院，绕过中院，快步往后院走。正房的门开着，宇文婉正站在门口，看见文安领着孙思邈过来，侧身让开了路。

屋里还亮着灯，一个穿着半旧青袍的中年人正站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只脉枕，像是刚诊完脉正要收手。

那人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文安身上，又落在孙思邈身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把脉枕放回药箱里。

文安走到炕前，崔佳还躺在那里，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但看着还是白。丫丫坐在炕沿边的小凳上，一只手握着崔佳的手，脸色有些紧张，看见文安回来，抬起头叫了一声“阿兄”。

文安摸了摸她的脑袋，转向那个医师，拱手道：“多谢先生前来为拙荆问诊。不知拙荆所患何症？”

那医师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孙思邈走上前来，在炕沿边坐下，伸出手搭在了崔佳的手腕上。他的目光在孙思邈的动作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准备说的话。

文安见状，又补充了一句：“那位是在下的长辈，姓孙讳思邈。”

医师的神情一下子变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孙思邈号脉的姿态，原本微微张着的嘴合上了，又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孙思邈和文安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孙思邈号脉号了一会儿，松开手，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开口，回头看了文安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责备还是无奈的表情。

然后他转向那个医师，道：“你也诊过了？怎么说？”

那医师被孙思邈一问，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回孙神医，晚辈诊脉，是滑脉。娘子并非染病，是有妊在身了。约莫三月有余，脉象平稳。”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方才干呕，是妊娠初期常有的呕逆反应。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饮食清淡，少食多餐，便能缓解。”

文安站在炕沿边，听见“有妊在身”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下，往前倾了半步，又站住了。

他张了张嘴，但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那医师，又转头看了看孙思邈。孙思邈正站在一旁，手里捻着一根不知从哪摸出来的草茎，没有看他。

“有妊在身”这四个字在文安脑子里反复响了几遍，像是有人在空旷的屋子里一遍一遍地敲着同一面鼓。三个月，三个多月。

那次北征回来，那晚，他与崔佳情难自禁，难道那一下就怀上了？文安一直克制自己，他一直想着等崔佳年纪大些再要孩子，没想到一次就有了，这让文安的心情有些复杂。

文安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他总是很忙，没有仔细注意过崔佳的身体变化。她比从前丰腴了一些，脸色也好了许多，偶尔会在午后犯困，他以为是因为她夜里睡得晚，没有多想。她自己也大概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只是不确定。

文安忽然觉得自己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