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忍。

夏音禾继续说，“大夫气得胡子都翘了，又给他开了一副药，这回特意叮嘱，回去煮了以后连渣一起吃。病人回家照做，过了三天又来了。大夫问他怎么样，病人说，药是吃了，但味道还是尝不出来。大夫说不可能，你吃的什么药渣？病人说，药渣我没吃，我吃的是药罐里的水垢。”

萧玦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虽然很轻，但夏音禾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看他，继续讲下一个，像是没注意到他在笑。但她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窗外的日头从正中移到了西边，书房的影子长了一截。沈昭站在廊下，听着书房里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表情有些复杂。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世子笑了。准确地说，是从世子眼盲之后就没听到过。

晚膳时分，丫鬟又来张望了一次。这次夏音禾自己注意到了天色，站起来说，“世子该用晚膳了，我先回去。”

“你在这里用。”

夏音禾愣了一下。萧玦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句话会从自己嘴里出来。但话说出去了他也不打算收回。

“厨房备的份量够两个人。”

“那我让人把我的那份端过来？”

“嗯。”

夏音禾出去吩咐丫鬟。萧玦坐在原地，手指慢慢叩着桌面。他刚才让她留下来用膳，纯粹是一时冲动。但现在冷静下来想，他觉得这个决定没有问题。反正他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多一个人多些声响，仅此而已。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夏音禾主动坐到了他右手边。萧玦听声辨位，知道她坐得比平时近了一些。她给他夹菜的时候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每夹一道菜都会说一声菜名。

“这是醋鱼，有点刺，世子小心。”

“这是笋片。”

“这是豆腐。”

萧玦吃着碗里的菜，想起以前用膳时，身边只有侍从布菜，全程安静得像在吃断头饭。现在多了一个声音在旁边絮絮叨叨，他居然不觉得烦。

“你自己也吃。”

“我在吃。这个鱼不错，世子你尝尝。”

她的筷子又伸了过来。萧玦感觉到碗里多了一块鱼肉。

“……你夹了三次了。”

“因为刺多，怕你卡着，就挑了最嫩的那块。”

萧玦把鱼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确实没有刺。他想起她刚才说“怕你卡着”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刻意体贴，更像是顺手就做了。

“夏音禾。”

“嗯？”

“你以前在家也这样？”

“怎样？”

“给你父亲布菜。”

“轮不到我。家里有嫡姐嫡母，庶女不能上主桌。”

萧玦顿了一下。他知道她是庶出，但没想到她在娘家连主桌都上不了。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以后都在这儿用膳。”

夏音禾偏头看他，“这算是命令吗？”

“是。”

“那我遵命。”

她的语气里带着笑。

萧玦听出来了她的打趣，但他不讨厌。他又端起碗，把剩下的饭菜慢慢吃完。

……

夏柔柔进太子府那天，排场比夏音禾出嫁时大了十倍不止。

虽然没有正妃的仪制，但太子给足了她体面。红绸从侧门一路铺到柔仪殿，赏赐的箱子抬了二十多抬。夏柔柔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鼓乐声，心里那口闷了多日的气终于顺了。

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拜见太子妃时，太子李昭也在。他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夏柔柔进门起就一直落在她身上。夏柔柔今日穿了一身樱草色的衣裙，妆容精致却不张扬，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她按照前世的记忆行了个极标准的礼，声音柔而不弱。

“妾夏氏，见过殿下，见过太子妃。”

太子妃神色淡淡的，抬手让她起来。李昭却直接开口，“夏家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京中才女，这礼行得比宫里嬷嬷还规矩。”

夏柔柔低头，“殿下谬赞了。”

李昭笑了，转头对太子妃说，“她刚来，住处安排得可妥当？”

太子妃暗暗握了握手中的帕子，面上依旧笑着，“回殿下，柔仪殿已经收拾妥当了。”

“柔仪殿？”李昭挑了挑眉，“位置有些偏了。毓秀阁空着吗？”

太子妃脸色微变。毓秀阁紧挨着太子的弘文殿，是府中除了正院之外最好的院子。那本该是太子妃用来安置自己人的地方。

“殿下，毓秀阁正在修缮——”

“那就快些修好，让夏氏住进去。”李昭说完站起身，走到夏柔柔面前，伸手抬了抬她的下巴。动作不算轻浮，但也绝不算庄重。夏柔柔没有躲，只微微红了脸。

“孤晚些时候去看你。”

他说完就大步走了。

厅里一片安静。太子妃看着夏柔柔，目光像淬了冰。夏柔柔坦然回视，甚至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在心里冷笑。前世她在世子府受尽冷落，连院门都出不去。如今她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太子为她破例。这就是选对人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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