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过去。

死泽深处，一片稍微高耸丶植被相对稀少些的硬地上，几堆篝火在潮湿的空气中费力地燃烧着，驱散着些许寒意和黑暗。

青云门丶天音寺丶焚香谷三派弟子，终于在此地汇合了。

天音寺以法相丶法善为首，焚香谷则是李洵丶燕虹，加上萧逸才带领的青云众人，二十余人聚在此处，围着几堆篝火，气氛说不上热络，也不算太僵，带着一种临时结伴，彼此防备又不得不合作的微妙。

萧逸才和法相在稍远些的地方低声交谈，商讨接下来的路线和可能遇到的危险。

法善老实憨厚，坐在张小凡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曾书书试图凑到林惊羽身边说话，林惊羽抱着斩龙剑，闭目养神，理都不理他。

曾书书自讨没趣，撇撇嘴，目光在人群里逡巡，最后落在靠在一起的江小川和陆雪琪身上，又想开口调侃，想起前几天被斩断的头发，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文敏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目光偶尔会飘向江小川和陆雪琪的方向。

田灵儿抱着膝盖，坐在离火堆稍远些的阴影里，怔怔地看着跳跃的火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大仁坐在田灵儿不远处，看似在警戒，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文敏。

李洵也坐在火堆边，他换了身乾净的法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试图维持焚香谷精英弟子的风范。

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陆雪琪坐在那里，即使是在这污浊险恶的死泽，即使只是简单地坐着，她依旧白得晃眼，清冷得像一轮误落泥沼的孤月。

而她怀里，靠着她的，是那个……

李洵皱起眉。

江小川他正歪在陆雪琪肩上，嘴里叽里咕噜地小声抱怨着，声音带着点倦意和娇气：

「……这鬼地方，没一刻消停的，白天那蚊子，我的天，要不是你护着，我能被叮成筛子……还有那水，看着就恶心，味道也难闻……树长得也丑，张牙舞爪的，吓唬谁呢……晚上也睡不好，潮湿，还有不知道什么玩意在叫，瘮得慌……」

他抱怨得琐碎，毫无形象可言，完全不像个修道有成的修士，倒像个被娇惯坏了出门遭了罪的公子哥。

陆雪琪则安静地抱着他，一只手环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

她微微低着头，侧脸映着火光，线条柔和得不真切，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的笑意，眼神垂着，落在怀里人毛茸茸的发顶上，那目光……

李洵从未在一个女人眼里看到过那样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怀里这一个人，那是一种全然的接纳丶包容，甚至……宠溺。

李洵看着，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

他认识陆雪琪，谁不知道小竹峰陆雪琪？惊才绝艳，清冷孤高，如冰雪，如寒梅，是可望不可即的云端仙子。

可现在，这仙子在做什么？

在抱着一个男人，听那男人絮絮叨叨抱怨些鸡毛蒜皮，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这男人有什么好？

看着就弱不禁风，修为……玉清境？也就那样吧，凭什么？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冷笑一声，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江师弟好大的架子，一路行来，不是被陆师妹护着，就是抱怨连天，这死泽凶险，是来历练寻机缘，不是来游山玩水丶谈情说爱的，你这般作态，莫不是离了陆师妹，便寸步难行了？」

他声音不小，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都看向他，又看向江小川和陆雪琪。

江小川正抱怨到一半，闻言停住，从陆雪琪肩上抬起头，看向李洵，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挑衅。

他刚想说话，抱着他的陆雪琪却先开了口。

她甚至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江小川脸上，只是眉头蹙了一下，声音清清冷冷，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我和我夫君说话，关你屁事。」

「……」

死一般的寂静。

篝火噼啪炸开一朵火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江小川。

他愕然地看着陆雪琪近在咫尺的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陆雪琪说「屁」这个字？虽然语气冷冰冰的，可这话的内容……

李洵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这边，「你丶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接不下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陆雪琪会说出这么……

这么粗俗直接丶毫不留情面的话！

这哪里还是那个清冷孤高的仙子？

曾书书死死咬着嘴唇，肩膀抖得厉害，脸憋得通红，眼看就要爆笑出声，被旁边的林惊羽狠狠瞪了一眼，才勉强忍住。

法相和萧逸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尴尬和无奈。

田灵儿抬起头，看着李洵那副吃瘪的样子，又看看被陆雪琪护在怀里丶一脸无辜的江小川，心里那点酸涩里，莫名又掺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丶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爽快？

至少，陆雪琪会这样护着他。

半晌，江小川才回过神看着脸色涨红的李洵，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带着点无辜的表情：

「李师兄说得对，我确实离不开我夫人。」

他语气坦然，甚至还往陆雪琪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眼看向陆雪琪，拖长了调子问：

「夫人，我没用，离了你就活不了，这可怎么办呀？」

陆雪琪垂眸看他，眼底冰霜化开一丝极淡的涟漪，平静应道：「我养着。」

众人：「……」

气氛尴尬地凝固着。

江小川觉得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儿，想了想，从陆雪琪怀里坐直身子，然后……

在众目睽睽之下，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

摺叠整齐的丶布料厚实的帐篷，接着，是柔软的被褥，枕头，甚至还有一张小小的丶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毛皮垫子。

青云众人早已见怪不怪，文敏甚至还帮着把垫子铺开。

天音寺和焚香谷的弟子们，包括法相丶法善丶李洵丶燕虹，全都目瞪口呆，看着江小川像变戏法一样掏出这些东西。

这……这是来死亡沼泽探险，还是来郊游踏青的？

江小川没打算解释，也懒得解释。

他动作麻利地在火堆旁找了块相对平整乾燥的地方，支起帐篷，铺好垫子被褥，青云众人默契地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地方，没人多问一句。

弄好之后，江小川拉着陆雪琪站起来，对其他人点了点头：

「我们先休息了，诸位也早些安歇，守夜之事，有劳。」

说完，就拉着陆雪琪钻进了帐篷，拉上了帘子。

留下外面一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