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赌局(1 / 1)

意租界回力球场是一座四层的建筑,外墙是浅米色的,正面装饰着几根罗马柱。一楼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头顶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

几只敞开的回力球投注窗口前排着长队,窗口上方挂着写有编号的木牌,木牌上标着今天的比赛场次和赔率,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大厅里人声嘈杂,有穿着长衫的人,有穿着西装的人有拎着皮箱的买办,还有人捏着一沓钞票凑在窗口前高声喊号。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一进门就觉得脑仁发胀。

叶庸方走在前面,穿过嘈杂的人群,带王汉彰走上电梯。随着电梯的缓缓上升,王汉彰看到二楼三楼是散座,一排排的椅子上坐着不少人,对着球场中央指指点点。

电梯到了四楼,楼下的声音一下子小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回力球比赛的历史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有些相框的边角缺损了,但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叶庸方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门。

包厢不大,大概有二十多平米,靠墙放着一排深色的皮沙发,中间是一张红木茶几,房间正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球场里正在击球的球员。

两个穿着白色短裤和球衣的球员在球场上你来我往地奔跑着,手弯成兜状接住弹回来的球再砸回去,球打在墙壁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有人在远处拍打一面大鼓。

池上发一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身日本陆军宪兵的制服,土黄色的军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硬。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拇指勾在一起,望着球场上的比赛,没有回头。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门开的声音,他没有立刻转过身来,而是又看了几秒钟场内的比赛,才缓缓转身。

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王汉彰看到了他的脸。方脸,眉毛很粗,眉心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嘴唇很薄,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弯,是一个不怒自威的表情。他的眼睛不是那种常见的日本人细长眼型,而是圆而大的,眼珠子很黑,像两块被水冲过的黑石子。那道目光从王汉彰的脸上扫到他的肩章上,从肩章扫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又扫回他的脸上,整个过程只用了两三秒钟。

王汉彰没有退缩,也没有迎上去,就站在原地,等他开口。池上发一的目光和王汉彰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嘴角那两条向下的弧线没有收回去,反而压得更低了。

王汉彰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把头上的警帽摘了下来,开口说:“你就是日本天津宪兵分队长池上发一少佐吧?我是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副处长李汉元,奉警务处丹尼斯处长之命,前来和你会商英租界卡口纠纷之事。”

池上发一没有回礼,没有让座,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还背在身后,歪了一下头,目光在王汉彰脸上又停了一秒,这一次停在了他眉尾那道淡淡的疤痕上,然后移开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声调不准,但用词很精准,显然是在天津这十几年练出来的:“这不是纠纷。这是英租界在包庇抗日分子。大日本帝国宪兵令规定,在日军占领区域内,搜捕妨害占领秩序、从事反日破坏、间谍、暗杀、宣传抗日者,宪兵有逮捕权。宪兵职责是维持占领区全域治安,不能因租界隔断执法。”

他说“包庇”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说“逮捕权”三个字的时候下巴往上抬了一下,目光从上往下压着王汉彰。这是一个在战场上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说话的样子,不是在商量,是在下命令。

他的汉语带着口音,王汉彰听出来那是日本关东地区特有的发音方式,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强硬还是不耐烦的劲儿。

面对咄咄逼人的池上发一,王汉彰脸上那丝笑容没有收,反而又深了一点点。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被他压住,而是走到茶几旁边,在一张皮沙发上坐下来。

只见他翘起一条腿,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懂规矩的人讲规矩:“池上少佐,日本有日本的规定,英租界也有英租界的法律。租界属于英国域外领土,主权归英国,日军无境内执法权。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这才继续说:“还有,抗日人员属于反抗侵略的政治难民,适用国际习惯法政治犯不引渡。这是国际公法,不是一个国家的宪兵令能改的。”

池上发一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不是什么好兆头,是人在准备发作之前瞳孔收缩的动作。他把两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插在腰带上,手指扣着皮带,向前走了两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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