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虎城端坐客位，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的杯壁，神色沉静如水。
方才何应钦抛出的筹码，也算是可以了。
放在往日，杨虎城说不定当下就接受了。
可现在嘛……价码是跟着时局走的，如今老冯，老李对老蒋双面包夹，还有老汪在摇旗呐喊。
这种时候，老蒋正处于下风，他是肯定愿意花钱的。
故而面对何应钦的话，杨虎城选择了以“三思斟酌”为由暂缓答复。
“敬公厚爱，虎城感念于心。中央的诚意，虎城也看得见。只是此事事关数万将士前程……兹事体大，不是儿戏，还请敬公容我三思。”
何应钦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嗤之以鼻，什么官兵前程……
那些人在上层大人物眼里，不过是换取更多利益的筹码罢了。
杨虎城要的，也无非就是更多的好处。
比如更多的钱，或者军械，物资等等。
何应钦并没有因此厌恶对方的坐地起价，他对此已经习惯了。
何应钦反倒是能够接受往上再抬一点，他正欲开口，准备再添几分好处给对方，将其稳住。
可就在他唇齿微张之时。
府邸外的长街之上，一阵清脆急促的报童呐喊声响了起来。
“号外！号外！”
“韩复榘、石友三、马鸿逵联名通电拥护中央！”
“通电斥则西北军穷兵黩武、挑起内战、割据地方，主张服从国府政令、停止内战、拥护统一。”
呐喊声由远及近，传入了宴客厅两人的耳中。
霎时间，宴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何应钦的话音戛然而止，随即，顿时笑了起来，笑声洪亮，震彻厅堂，甚至还连道了好几声好。
虽然这次拉拢韩复渠投靠中央的功劳会落在陈系手中，但何应钦认为这并不重要。
因为胜利的荣光将会属于中央的全体人。
不管是谁的功劳，韩复渠这一倒戈，最终的结果，都会是军阀势穷，中央大获全胜！
“好！好一个韩向方！”
好一会，何应钦方才收敛大笑，重新看向面前神色阴晴不定的老杨，
“虎城兄，刚才的话我有些没听清楚，你刚刚说什么？”
何应钦的语气平静，好似就是没有听清楚，就是想要杨虎城重新说一遍。
但实际上是什么……
杨虎城哪里能不明白。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事实上也让杨虎城心神巨震，心底里多少是有些震惊的。
早在南京之前，杨虎城就推演过蒋冯之间的局势。
他预想过冯军会败，预想过西北军会因为战局不利，后劲不足从而失败。
可他却从未想过韩复榘会反。
韩复榘是什么人？
是冯钰祥正儿八经的心腹嫡系兼左膀右臂，同时还是西北军对外的门面，是跟随冯钰祥出生入死、不离不弃十余年的兄弟。
连这样人都投了中央。
那西北军，还有半点希望可言吗？
短暂沉吟过后，杨虎城轻咳一声，压下心底的贪念。
只见杨虎城神色一正，压下刚刚的犹豫，语气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的说道，
“敬公，我刚刚说，冯钰祥不顾国家统一、执意挑起内战、割据西北、祸乱中原，实为祸国殃民之举。”
“虎城身为党国军人，素来拥护中央、反对割据、厌恶内战、一心促成国家统一！”
“今日大势昭然，民心所向、军心所归，虎城以及麾下全体将士愿意服从国府政令，追随蒋公，何公，安定西北！”
何应钦闻言，笑意再度浓郁，
“好！虎城兄心怀家国大局，真乃党国栋梁、军中楷模啊！”
“有虎城兄鼎力相助，我相信这些祸国殃民的人很快就可以被平定，国家统一的大业也会又进一步！”
杨虎城回以微笑。
正常来说，他是该顺势拍上几句马屁的，比如言在何应钦的领导下之类的话。
但是，杨虎城自诩陕北豪侠出身，最是干不来这种溜须拍马的事情。
不过不管如何，老杨宣布了自己的立场，哪怕没有马屁，但宴客厅内还是气氛很快热烈了起来。
……
……
同一时刻，南京的监察院。
洛阳联名通电的电讯文稿，此刻已传遍了整个南京。
五院这种核心部门，自然也不可能被瞒在鼓里。
甚至，五院院长也都有了自己的动作。
行政院院长谭延闿、立法院院长胡汉民，二人结伴同行，步履匆匆的踏入了监察院的办公楼。
他们二人都明白一件事，此刻，正是中央趁热打铁、彻底瓦解西北军残余势力、从舆论与政治层面彻底压垮冯钰祥的最佳时机。
……
监察院院长办公室内。
今日陈怀远倒是难得的来上班了，此刻正坐于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通电在看。
不过没看多久，老陈就不大想看了，把通电丢给身侧之人，要求其顺着没看完的读下去。
还未开始读，陈怀远就听见了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进。”
话落，门被推开。
谭延闿与胡汉民出现在视野中，一见到陈怀远就拱手见礼。
陈怀远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也极为给面子，起身拱手相迎，
“组安先生、展堂先生，二位联袂而至，想必是为洛阳通电之事而来？”
谭延闿微微颔首，
“德公目光敏锐，一语中的。”
“韩、石、马三路大将集体归正。
“冯钰祥如今虽是大势已去，但西北军尚有宋哲元、孙良诚等人，兵力依旧雄厚。
“若不能彻底瓦解其军心、打散其阵营，日后只怕依旧是隐患。”
胡汉民随即接过话头，
“当下，武力讨伐实为下策，攻心才是上策。
“我等三人当联名致电西北军各部残余将佐，定性冯玉祥之乱，分化其内部军心……”
“我们要明确昭告天下，冯钰祥此番起兵，绝非所谓是为民请命，而是为一己私人权位，罔顾党国统一大局，悍然挑起内战、割据一方、祸乱百姓的军阀逆行！”
“以此电文晓谕宋哲元、孙良诚等各部将领，令其看清大势、迷途知返，切勿再为一人私权卖命，沦为内战罪人、割据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