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停稳，车厢门向内拉开。
韩复榘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戴好军帽，迈步走下车厢。
谷良民紧随在他身侧，贴身手枪队的卫士分列两侧，护卫着他。
韩复榘双脚刚踩上站台的水泥地面，就看见一个身材矮壮、面孔黝黑的军官快步迎上来，老远就扬起手臂，脸上堆满热烈的笑意。
“向方兄！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来人正是石友三。
石友三一身戎装，腰间挎着手枪，大步走到韩复榘面前，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你倒是来得迅速。”韩复榘也跟着笑起来。
“我哪里敢耽搁片刻。”石友三压低声音，“我比你早许久抵达洛阳，营房都已经全部安顿妥当了，城内外警戒也全部布置完毕，就等着向方兄过来，咱们敲定大事。”
韩复榘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石友三身后，却看见石友三身后，还站着另外一人。
那人一身剪裁合体的军装，面容清瘦沉静，自带几分回族将领的内敛沉稳，身后跟着几名副官随从。
韩复榘眉头微微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少云兄的人怎么会在洛阳？”
来人是马鸿逵的手下人，韩复渠此前见过。
那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笑容温和得体：“韩主席，卑职楚方。”
韩复榘转头看向石友三，眼神里带着问询。
他昨夜在陕州深夜发报，只邀约了石友三一同举事，压根没有联络远在宁夏的马鸿逵。
毕竟马鸿逵的根基在宁夏，距离豫西远得很，联系他，他也不一定会举事。
……
石友三哈哈大笑，拍了拍韩复榘的肩膀，
“向方兄，我私下给少云兄发去的电报。”
“我琢磨着，单凭你我两路兵马，声势终究单薄。焕章公手上还有几十万西北军主力，就算我们通电拥护中央，手里只有两师人马，底气还是不足。
“少云兄麾下也有劲旅，若是能和我们站在同一阵线，三方联手，声势立刻就大不一样。不管是南京那边，还是潼关的冯焕章，都不能轻视我们。”
韩复榘静静听着，目光转向小马的手下。
石友三继续说道：“我电报里面，把其中利害跟少云兄讲得明明白白。
“冯钰祥这次执意起兵反蒋，一旦他打赢这场战事，回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西北这些地方实力派。
“不如趁现在这个机会，和我们一同拥护中央，拿到南京的正式委任，稳住宁夏的根基。”
“所以，他同意了？”韩复渠问道。
石友三嘴角扯了扯，“他不同意，不过这没关系，我们回头把他的名字也加到通电里去，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那这是？”
韩复渠看向那个自称楚方的人。
楚方不等石友三说话，便自己开口道，语气诚恳，
“韩主席，我们马家军在宁夏这些年，实在是过的艰难。
“冯总司令对我军素来多有猜忌，时常调我军的部队去办事，也时常勒令我军源源不断输送粮草军饷。
“这一次他大举东进反蒋，胜，则我军难逃被吞并的下场；败，则我军跟着一同覆灭。左右都是死局。”
“偏偏那位他一向胆小……”
石友三是个急性子，听着他没完没了的啰嗦，当即插话道，
“我刚刚说的那个主意就是楚方提出来的，他想着与我们来出先斩后奏，就是这么个回事。”
韩复榘听完，心中大喜。
“好！好！”韩复榘连说两声，脸上笑意更盛，“有诸位在，何愁大事不可成？”
“站台这里人多眼杂，消息容易外泄。”石友三提议，“咱们去车站里面的会客室细说。”
韩复渠深以为然，两人带着各自的副官、心腹参谋，以及楚方一同走进车站深处的会客室。
屋内提前摆好了长桌、茶水，门口安排卫兵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
众人落座，茶水斟上，几句闲话过后，话题很快落到最要紧的通电文稿上面。
韩复榘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份文稿，摊放在长桌正中。
这是在陕州时，他和谷良民，以及康泽连夜草拟出来的初稿。
“文稿我已经拟了底子，诸位先看一看。”
韩复榘把稿子推到石友三和楚方面前，
“核心主旨，就是主张维持和平大局，拥护南京中央，反对这场内战。矛头对准冯焕章这次起兵作乱。”
石友三拿起文稿，扫了一眼，见全篇文绉绉的，而后也不再看了，说道，
“向方兄文采斐然，直接发就是了。”
马家军的那名代表却是看得格外仔细，读到文稿之中那句“反对冯玉祥在西北的统治”的时候，他还略有些迟疑。
“要不要再斟酌斟酌，措辞缓和一些？”
韩复榘却是认真的摇了摇头，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们走到这一步，退路早就断干净了。
“文稿若是写得太软，不痛不痒，那边的蒋陈二公，就看不到我们的诚意。”
“也罢。”楚方缓缓点头，“既然二位长官都已经定下主意，我也没有异议。”
……
很快，随着韩复渠的一声令下，该文章便以明码拍发的方式，集中发送给了全国所有一、二级电报局。
随后，又发送给了各大报局，比如申报，大公报。
大城市预计当日就能获悉消息，偏远地区也最多不过三天就知道他韩复渠反冯了。
……
当洛阳的大功率电台发出的信号刺破长空，一封联名通电传遍大江南北、朝野四方之时。
南京城内。
晚风温润，暮色沉凝。
何应钦府邸之内，此刻灯火通明，雕梁映着暖黄灯火，一派雍容气派。
今夜。
何应钦亲自设宴待客，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杨虎城。
杨居辰在战略上虽然没有韩复渠那般重要，但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故而，何应钦还是很看重他的，三番两次邀请他来南京，与自己面对面细聊。
而杨虎城经过一番权衡过后，也没有辜负何应钦的重视，他还是偷摸来了。
酒过三巡。
何应钦放下手中酒杯，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语气却渐渐郑重，不再遮掩迂回，直入正题，
“虎城兄，你我皆是军人，所以我就不绕弯子了。”
杨虎城闻言微微颔首：“敬公请讲，虎城洗耳恭听。”
何应钦笑着道，
“你追随冯钰祥，你得到过什么？”
“西北军内派系壁垒极重。
“现在能有所成就的，皆是他亲手从底层拉扯、半生栽培的旧部。
“而虎城兄，乃是半路出家的，我想虎城兄应该在西北军内日子也不好过吧？”
杨虎城眼底微沉，何应钦没说错，他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常年克扣军饷就算了，甚至本该足额拨付的粮饷物资，也屡屡被截留。
军械弹药更是优先补给西北军嫡系，每逢苦战硬仗，必定优先调遣他来冲锋送死，论功行赏之时，却永远轮不到他分毫。
杨虎城这日子着实算不得多好，如果说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我可以反冯，不过中央能给我什么？”杨虎城很快直言问道。
老杨乃是陕北的刀客出身，一向不喜欢弯弯绕。
这令何应钦都一时间没接住话茬，愣了愣才开口道，
“一个任你经营的地盘，以及每月十万元的维持费，除此之外弹药，物资由中央供应。”
“虎城兄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