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特那句话说完之后，交汇口安静了好一会儿。

其余的矮人们面面相觑，高举的铁镐和战锤慢慢放了下来。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参差不齐地低了低头，行了一个勉强称得上礼节的姿势。

矮人事实上比人类要简单直接得多，日渐恶劣的生存环境让他们极度信奉实力至上，强者为尊。

毕竟，只有最强大的战斗力可以确保氏族的存续，是一切的基石。

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一条自古便流传下来的准则：被圣剑承认者，即为群山之王。

他们的臣服，既是因为诺兰强大的实力，也是因为圣剑的象征意义。

甚至对他们来说，想这样一位强大的受选者低头，并不丢人。

格尔特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毕竟刚刚被正面震飞的是他自己，但他没有再表露出对抗的意图。

展示实力后，诺兰并没有为难他们。

“我知道你们把圣剑丢失当成奇耻大辱，但我作为【群山之鸣】的新主人，今天不是来统治你们的。”

诺兰把剑收回鞘中。那些岩刺随着他收剑的动作无声地缩回地面，石板恢复平整，只留下几道浅浅的裂纹。

“我一直很敬佩矮人在地下世界取得的成就，而我正是为此而来。我需要前往无光之沼，希望你们能提供帮助。作为回报，我可以出面和矮人议会谈谈，化解因圣剑而生的那些……误会。”

人都是愿意听好话的，矮人也不例外。

格尔特和矮人小队见这位现任的群山之王彬彬有礼，心中的不满已经去了大半。

反倒是格尔特对自己刚才的冲动有些不好意思。

格尔特沉默着听完，点了点头。

他走到岩壁前，握住那柄钉在石头里的战锤，用力拔了出来。

锤头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了看锤面上被震出的一道细纹，然后又看向诺兰。

“不论是什么种族，先父既然指你为王，那必然有它的深意。我承认你的正当性。”

先父并非指格尔特自己的父辈，而是基于矮人先祖崇拜信仰体系诞生的专有名词，特指他们崇拜的山川之神，也就是土元素之主。

不过，他承认了诺兰的正当性，但并未对诺兰提出的帮助做出回应，大概心底还是不服气的吧。诺兰心想。

有进展就是好的，现在有了专业的向导，很多事情会简单很多。

“我的同伴还在你们的隧道中瞎转悠，我们先跟他们汇合吧。另外，不用叫我群山之王，我名为诺兰。”

“如你所愿，诺兰大人。”格尔特挑了挑眉，说道。

菲拉靠坐在阴影里的石柱上，听得人都晕了。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这个小王国的乡下贵族就成了矮人之王？

护国公、神殿受眷者，现在又是群山之王？

这人到底有多少身份？

两边都是干脆的人，既然误会解除，队伍就直接出发了。

诺兰通过灵魂共鸣感应了一下伊芙琳当前的位置，跟格尔特简单描述了一下方向和距离。

格尔特听完后闭目想了一下，很快便分析出了大部队所在的方位，直接带着队伍拐进了一条侧道。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菲拉也不需要再由诺兰抱着了。

两个矮人从背包里抽出几根短木棍和一块帆布，三两下就拼成了一副简易担架，把她放了上去。

看他们步履轻快的样子，菲拉一个人对他们没构成什么负担。

格尔特注意到诺兰一直在瞥那副担架，便主动开口：“不用担心他们，诺兰大人。这些都是矿业协会的好手，平时一个人背负两三百公斤矿石是正常载荷，抬着你的女伴对他们来说连锻炼都算不上。”

诺兰听出他话里那股想炫耀矮人力量的意味，笑了笑，没有纠正“女伴”这个说法。

矮人的地下网道蜿蜒曲折、纵横交错，比诺兰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们走过的每一个岔口都有至少三四条分支，有些分叉口看起来和前面经过的几乎没有区别。

诺兰和菲拉两个地上人转了几个分叉之后就有些迷失了，连方向都辨不清。

他的元素感应还有大半个小时才能恢复，暂时只能靠自己对伊芙琳的灵魂定位来判断大致位置。

但格尔特他们走在前面轻车熟路，每一个岔口连停都不停，像是能在脑子里实时展开一张完整的地图。

诺兰忍不住想，矮人到底是靠什么在这片毫无辨识度的地下导航的。

气味？岩石的纹路？还是某种天生的方向感？

赶路途中，诺兰从格尔特嘴里摸清了更多情况。

格尔特是矮人三大氏族之一，焰锤氏族现任族长的儿子，按人类的说法，高低也算是个王子。

他最初和水车镇的人做交易完全是个意外：一条矿用网道恰好经过镇子下方，他们在挖掘时打穿了一口井，双方就此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在这片自然环境恶劣的边陲之地，生存和发展的需要有时会凌驾于世代敌意之上。

地下世界的领主们不断扩张地盘，侵占了矮人传统的猎场和采矿区，导致食物和资源来源日渐短缺，并逐渐演化成一个长期危机。

水车镇的猎户和农户需要更好的猎具和铁器，矮人需要易得的生活物资。

于是两边各取所需，秘密达成了一笔交易：矮人用铁器和工具，与水车镇交换布匹、粮食和一些地下世界买不到的东西。

因为艾尔芬法律原则上禁止与矮人公开交易，这件事一直是保密进行的。地道入口设在礼拜堂后方正是为了掩人耳目，维克多牧师就是中间人。

“那你们当时在水车镇附近，是在等维克多牧师？”诺兰问。

格尔特点头：“按计划今晚是交货的时间。爆炸发生时，我们在据点都感觉到了动静，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才特地过来查看的。”

诺兰了然，怪不得那个牧师在自己提出要借用几天的时候支支吾吾。

原来不是因为信仰坚定，而是因为这事。

不过话说回来，其他他们完全没必要遮掩。冤家宜解不宜结，这是祖宗的智慧。

诺兰看到了矮人的需求。那么，有自己在中牵线，或许这个延续数百年的仇恨循环可以在现在彻底终结。

他早就眼馋矮人的好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