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陡然狰狞起来。

“刚刚的赐福仪式只是权宜之计，顶多扫去你们身上的仆仆风尘，根本无法根除阴秽。

“想要彻底清除隐患……那还需要等候圣堂完成筹备。”

阿德里安稍作停顿，视线越过众人，望向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教堂尖顶。

温润的嗓音陡然覆上一层冷硬：

“明日破晓，晨钟一响，我希望能在圣堂见到你们每一个人。

“届时，我们将举行正式的净化仪式，涤净你们灵魂附着的污秽，让你们……真正成为这片圣土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说完这番话，他便不再多言，径自转身，只留给众人一个宽厚的侧影。

河风裹着他最后一缕低语飘散开来：

“各自散去吧，孩子们。今晚……务必睡个好觉。”

——

当前主线任务更新：

1、平安度过今夜，并于次日准时前往圣堂参与净化仪式。

——

周遭玩家纷纷低头，专注翻阅着独属于玩家的任务窗口。

唯有尤金置若罔闻，目光牢牢钉住阿德里安渐行渐远的背影，心神激荡。

刚刚……那个主教，是不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轻飘飘的，偏教人如坠深窟。

好似屠夫磨刀霍霍的间隙，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眼底凝着贪婪，温吞粘稠，蓄势待发。

常人见了，免不了脊背发凉，心生畏惧。

尤金却毫无惊惶，只默默敛下眼眸，将外露的情绪尽数藏起，暗自思索起那眼神的含义。

忽而。

一道声音从身侧切了进来。

“你的任务也是……？”

尤金猛然回神。

不知何时，离他最近的那位玩家已经凑到了近前。

探求的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眼底压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尤金的视线迅速从那张脸上扫过。

是个生面孔，眉眼间还带着一股没被磋磨过的毛躁。

……刚才他有在船上见过这人吗？

尤金迅速检索起记忆，面上却不动声色，启唇回答：

“安全度过今晚。”

那人闻言，肩膀微微一塌，缓缓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朝尤金讪讪一笑，带着几分笨拙：

“这是我参与的第二次属地游戏。”

说完，他突兀一顿，脸上骤然掠过片刻违和。

随即，一阵短暂恍惚后，他便毫无所觉般自顾自继续往下接：

“说实话……上一把我能活下来，纯属运气。”

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目光游移，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苦笑，“最后稀里糊涂赢了，自己都没搞懂是怎么回事。”

尤金没接话，目光古怪地凝着对方。

青年被尤金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闪了闪，又硬着头皮开口：

“我从船上那会儿就在观察你了。”

尤金眉梢微动。

“大家看起来都挺镇定，但多多少少都有些慌了神。

“只有你，从头到尾没有慌过神。

“就连主教说话的时候，你也听得很认真……”

他咽了口唾沫。

“所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尤金，语气带上十足的笃定，“你肯定是老玩家了吧？”

尤金依旧没有回答，神色自然，心底的戒备却悄然升起。

他对旁人的视线向来警觉，倘若这人当真在船上就一直暗中打量，他也不可能毫无所觉。

可他在脑海里反复翻找，既对这张面孔全无印象，也搜寻不到半点被窥视的痕迹。

对方在撒谎？

还是说——那是对方觉醒的异能？

亦或是，对方根本就不是玩家？

无论是哪一种猜测，这份突如其来的热络都透着说不清的诡异。

尤金眼底的温度缓缓沉落，眼神里盛满了直白的不信任。

青年被这冷冽的目光一盯，明显愣了一下。

他本来往前凑的身子也顿住了，嘴角那点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他嗫嚅了几番，再度开口时，语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我就是觉得你很靠谱，想找个搭子，一个人过夜我实在心里没底……”

话音落下，他便静待着尤金的回复。

可尤金依旧沉默，半句回应都不肯出。

青年暗自咬紧后槽牙，才终于鼓足勇气，磕磕绊绊将藏在心底的请求说了出来：

“接下来……我能不、能不能跟你混？”

话一出口，他便猝不及防对上了尤金那双浅淡的眸子。

明明是趋近太阳的暖色，此刻却好似蒙着一层薄雾，只余下一片疏离冷寂的灰棕色。

只轻轻一瞥，就将他五脏六腑的忐忑窥得通透。

青年心头一紧，又慌忙补了一句：

“我不会拖累你的！真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站着我不带坐下的——”

尤金已经厌烦了这番没完没了的纠缠，满心只想撇开这人。

他不动声色用余光扫向四周，这才发觉，码头不知何时已经空旷了大半。

其余玩家三三两两散入街巷，走得慢的，也已经消失在远处的雾里了。

这人身份存疑，尚且不能断定是不是玩家。

倘若对方真不属于玩家阵营，那么他直白拒绝，难保不会招来暗藏的祸患。

况且，码头上几乎就剩下自己和对方了……

生硬回绝的措辞在舌尖辗转几番，待到脱口，已经改了意思：

“你是……”

“西西弗！”

青年急忙抢答。

直到此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啰嗦了这么多，连自我介绍都全然忘却。

窘迫瞬间爬满脸庞，耳根发烫，他局促不迭：

“抱歉，我应该先报名字的。”

西西弗。

尤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色如常，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将面前的青年从头至尾打量个遍。

乱飘的眼神，绞在一起的双手，浑身上下那股子局促不安，简直是把新手两个字写在了脑门上。

倒是真把新手那股子清澈的愚蠢都表现出来了。

他沉默了两秒，试图委婉拒绝：

“你跟着我会很危险。”

即便对方当真毫无歹念，他也无意带上一名新手玩家当做累赘。

更何况二者身份不同。

他是一个特遣玩家，比起普通玩家，他还需要更加努力地去寻找这个属地游戏异常的原因。

跟着他，于对方而言，不一定比一个人安全。

西西弗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小声辩驳：

“可是……我一个人也很危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