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川垂眸,目光落在妻子清丽温柔的脸庞上。
眼前之人,通透温柔、纯粹赤诚,半生伴他跌宕,懂他隐忍,惜他疲惫,从不贪慕权位荣华,只求夫妻安稳、家人平安。
她是这浑浊乱世、冰冷朝堂中,唯一真心待他、唯一予他温暖的人。
还有府中尚且年幼、不谙世事的孩儿,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从未沾染半分皇家权谋的肮脏。
可如今,一场惊天谋逆大祸已然蓄势待发,皇城风雨欲来,株连九族的死罪悬于头顶。
一旦宫变爆发,不论成败,荆王府上下所有人,都会被彻底卷入这场灭顶之灾。
成王败寇,千古定律。
若事败,满门抄斩,老少无存,妻儿皆要为这场不属于他们的权谋之争,陪葬送死。
若事成,他血染皇城、逼君废储,从此背负逆子叛臣的千古骂名,双手沾满血腥,终生不得安宁,而他的妻儿,亦要终生活在世人非议与猜忌之中,不得安稳。
无论结局如何,他的家人,都绝无善终。
一念及此,白海川心口骤然抽痛,无尽的酸涩与决绝涌上心头。
他半生争斗,半生身不由己,从未为自己活过。可时至今日,他拼尽所有,也要护住这世间唯一的安稳,护住他的妻、他的孩儿。
这场由他母亲亲手布下的死局,他躲不掉、逃不开,只能以身入局,独自承下所有罪孽、所有血腥、所有结局。
但他的家人,绝不能沾染半分,绝不能陪他葬身深渊。
顷刻间,一个决绝周密的计划,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白海川压下眼底所有的阴霾、痛苦与悲凉,抬手轻轻覆上妻子微凉的手背,指尖刻意放柔,敛去了周身所有的戾气与冰冷。
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刻意安抚的笑意,声音低沉温和,听不出丝毫波澜:“无事。不过是宫中些许琐碎杂事,母妃深夜召见,絮叨了几句闲话罢了。夜深露重,让你久等,是我不好。”
孙氏何等通透敏锐,如何看不出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心事重重。
可她素来温顺懂事,从不追问朝堂隐秘,见他不愿多言,便不再深究,只温顺地点头,轻声软语宽慰:“无事便好。殿下奔波劳累,快些入屋歇息吧,妾身温好了热茶,可为殿下解乏。”
“好。”白海川轻声应下,眸光温柔,心底却已是百转千回,寒意彻骨。
他陪着孙氏回了内院厅堂,静静饮下一杯热茶。
任由妻子温柔伺候,听她轻声说着府中琐事、孩儿日间嬉闹的趣事,字字家常,句句温情。
这般安稳寻常的烟火气,是他此生最后的执念,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软肋与铠甲。
坐了半刻,他敛了心绪,柔声开口:“夜深了,孩儿们应当还未熟睡,我去陪陪他们。”
“嗯。”孙氏浅笑颔首。
“孩子们今夜格外黏人,一直念叨着要等殿下回来。”
白海川起身,步履轻柔走向孩童居所。
屋内烛火温馨,几个年幼的孩儿尚未安睡,见他进来,顿时眼睛一亮,纷纷扑上前来,软糯的童音叽叽喳喳,满是亲昵依赖。
往日里紧绷的心弦,在此刻终于松动片刻。
白海川蹲下身,温柔接住扑来的儿女,指尖轻轻摩挲着孩童稚嫩的眉眼,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温柔与不舍,还有无人窥见的酸涩悲凉。
他耐心陪着孩子们嬉闹片刻,温柔给他们讲故事,轻声哄着他们入眠。
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还活泼闹腾的孩童,已然眉眼松弛,呼吸均匀,沉沉进入了梦乡。
看着一张张纯净无害的稚嫩睡颜,白海川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只剩下无比坚定的决绝。
他缓缓起身,伫立榻前,静静凝望妻儿安睡的模样良久,无声抬手,轻轻为孩子们掖好被角。
随后转身走出寝屋,抬手召来心腹贴身侍卫。
这名侍卫是他自幼带大、绝对忠心的死士,身家性命皆系于他一人,是他如今唯一能够托付后事、托付家人的人。
庭院夜色深沉,四下寂静无人。
白海川敛去所有温情,眉眼覆上一层冰冷肃然,压低嗓音,字字沉稳决绝,不带半分迟疑:“备好特制迷香,无味无害,只会让人沉沉昏睡,不伤人身。今夜子时,待府中所有人尽数安睡,悄悄送入主院与孩童寝屋。”
侍卫心头一震,当即察觉事态非同寻常,俯首低声:“殿下,这是……”
“无需多问。”白海川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坚定。
“办妥之后,备好四辆隐蔽马车,挑选四名最忠心、可托付性命的暗卫,不留痕迹、连夜启程,护送王妃与诸位世子、郡主,即刻离开京城。”
他微微顿声,眼底闪过一丝沉痛,缓缓吐出目的地:“去往蜀州。”
蜀州远隔千里,地处西南边陲,山川阻隔,远离京城朝堂纷争,天高皇帝远,向来安稳太平,与世无争。
那是他早已暗中备好的退路,是他为家人寻得的、唯一可以彻底避开京城祸乱、安稳度日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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