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母亲偏执疯狂、执迷不悟的模样,白海川只觉心口阵阵发闷,浑身疲惫到了极致。
他忽然再也不想争辩,再也不想解释,再也不想诉说自己半生的委屈与疲惫。
数十年母子纠缠,数十年执念捆绑,终究是道不同、心不同、归宿不同。
她一辈子困在后位遗憾里,一辈子执着于皇权至尊,一辈子将野心冠以母爱之名。
可她从来不懂,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万里江山、九五之尊。
无尽的疲惫席卷四肢百骸,所有的愤怒、委屈、悲凉尽数消散,只剩下彻骨的麻木与失望。
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生母,唇瓣轻启,吐出冰冷而无力的四个字:“无可救药。”
话音落下,他再不多看她一眼,眼底最后一丝母子温情彻底熄灭。
转身,宽大衣袖狠狠一拂,身姿决绝,再不回头,大步踏出长恒宫殿门。
挺拔孤冷的背影,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白海川!”
南宫贵妃看着他绝情离去的背影,彻底被怒火冲昏头脑,站在殿中厉声嘶吼,声音尖利破碎,满是不甘与怨怼:“你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本宫深宫蛰伏数十载,机关算尽、受尽寒凉、赌上一切为你铺路!你不思进取、懦弱无能、甘愿认输,如今反倒回头斥责本宫?!你对得起本宫数十年的苦心吗?!”
嘶吼声响彻空旷大殿,却只换来满殿冷风,无人回应。
殿门闭合,隔绝内外,彻底断了母子最后一丝情分。
南宫贵妃浑身脱力,踉跄着跌坐在软榻之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指尖微微颤抖,面色涨红,满心皆是不甘、愤怒与委屈。
良久,极致的激动渐渐褪去,疯狂的戾气缓缓收敛。
大殿重归死寂,只剩烛火摇曳,映着她孤寂萧瑟的身影。
她抬手抚上剧烈跳动的心脏,眼底的疯狂渐渐被偏执的坚定取代。
她缓缓闭上眼,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劝慰自己,像是在笃定余生:“无妨……海川,无妨。”
“你如今不懂母妃,没关系。”
“待你来日登临九五、执掌江山,摆脱所有屈辱困顿,坐拥万里繁华、万民臣服之时,你终会懂母妃的苦心。”
“哪怕本宫身败名裂、背负骂名、葬身深渊,哪怕本宫临死之前无人理解、无人体恤……”
“我也要为你,铺好这最后一条至尊后路。”
棋局已落,祸局已成。
她无怨无悔,至死不休。
长恒宫冰冷的殿风,裹挟着母子决裂的刺骨寒凉,死死缠在白海川周身。
他步履踉跄,失魂落魄地踏出深宫夜色。
来时满腔怒火、满心悲愤,去时只剩一身空洞麻木,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方才那场争执尽数掏空。
深宫甬道绵长幽深,两侧宫灯摇曳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孤绝又萧瑟。
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穿透厚重的锦袍,侵入骨髓,可他早已感觉不到冷。
心口那道密密麻麻的伤痕,远比秋风更寒、更痛。
他终究是没能挣脱宿命的牢笼。
三日避世安稳,三日人间烟火,三日放下执念的恬淡静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幻梦。
南宫贵妃数十年的野心与偏执,一朝倾覆了他所有的期盼。
不顾他的意愿,不问他的死活,不惜赌上荆王府满门性命,硬生生将他拽回了波谲云诡的朝堂漩涡,推上了谋逆弑上、争储篡权的万丈深渊。
进退皆是死局,左右全无生路。
一路无声疾驰,沉重的枷锁死死压在肩头,万千心绪堵在喉间,让他呼吸发滞,步履沉重。
从皇城到荆王府的短短路途,于他而言,却像是走过了一生最漫长、最煎熬的时光。
待朱红王府大门映入眼帘,府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庭院清幽,花木静谧,晚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满院都是温柔安稳的烟火气。
这是他拼尽半生疲惫,唯一想要留住的净土,是他沉沦权谋半生,唯一的救赎与归途。
府中灯火温柔,穿透窗棂,融融暖暖洒落在青石地上,与深宫的凄冷死寂判若两个天地。
府门之内,无权谋厮杀,无人心算计,无母子偏执,只有他温柔贤淑的妻,天真懵懂的稚子。
远远的,一道温婉纤细的身影已然立在庭院回廊之下,静静等候。
孙氏一袭素色衣裙,未施粉黛,眉眼温柔如水。
自他深夜入宫,她便始终未眠,立在廊下翘首以盼,心底藏着无尽的担忧,惴惴不安等候他归来。
听见院门动静,孙氏立刻抬眸望来,目光触及白海川的那一刻,眼底的担忧骤然浓烈。
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未见,眼前的男人仿佛变了模样。
白日里温润松弛、眉眼恬淡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深沉的落寞,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阴霾与暗沉。
他脊背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无处宣泄的颓然,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寂,整个人像是历经一场浩劫,耗尽了所有精气神。
孙氏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抬手便想轻触他的眉眼,语气满是心疼与焦灼:“殿下,您回来了。深夜入宫究竟所为何事?怎么这般疲惫憔悴,脸色如此难看?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温柔绵软的嗓音,带着真切的关切与担忧,像一汪温水,轻轻抚过他满目疮痍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