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一刻(1 / 1)

流华录 清韵公子 1819 字 3天前

褚飞燕、张牛角轮番调度各部,哪里防线坚固便佯攻牵制,哪里出现破绽便集中死士强攻,凭借对山地地形的极致熟悉,不断变换战术、拉扯战局,死死缠住汉军,不让对方有半分喘息休整的机会。

“孙太守,敌军攻势未衰,我军伤亡渐增,体力耗竭,再死守下去,恐难支撑!”太史慈率轻卒巡守侧翼,见战局愈发凶险,策马奔至中军,沉声急报。

太史慈一身青甲染血,鬓发微乱,眼底却依旧清亮沉稳。昨夜彻夜鏖战,今日又死守伏击战局,身心俱疲,却始终坚守岗位,分毫不懈。

他年少从军,历经无数沙场厮杀,早已看淡生死,却依旧不忍见麾下士卒无谓伤亡。每一次僵持消耗,折损的都是大汉精锐,都是乡里苍生的守护之力。

孙原抬眸,望向远处天际,目光穿透层层山峦,似能望见远方浩荡而来的朝廷大军。

他清楚援军已在路上,却也知晓董重稳扎稳打的布局,必然不会极速驰援。眼下的凶险战局,终究还要靠自己的五千精锐,独自撑过最艰难的这段时光。

“我等只需再守两个时辰。”孙原声音清润平稳,没有半分慌乱,字字笃定,“两个时辰之内,外围关隘尽数被援军锁死,黑山残贼彻底失去逃窜周旋的余地。届时他们军心必乱,反扑之势自溃。”

郭嘉适时补言,安定军心:“褚飞燕深谙地利、善用伏杀,却不懂大势布局。他今日倾尽精锐死扑,赌的是局部战局的胜负,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合围死局。越悍勇反扑,损耗越大,待大势成型,便是败局已定。”

二人一稳战局、一析大势,寥寥数语,便将看似凶险的死局,点透分明。

太史慈闻言心神稍定,拱手领命:“末将明白!必率部死守侧翼,寸步不退!”

言罢,他策马回身,再度冲入战局,率轻卒死死抵住两翼袭扰的黑山轻兵,稳住防线,不给敌军半分突破之机。

山谷崖顶,张牛角望着久攻不破的汉军阵型,又远眺天边隐约可见的烟尘,神色愈发凝重苍老。

“烟尘起于四方官道,董重的大军,已经入境布防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疲惫,“不是疾驰驰援的急军,是稳步进驻、逐关设防的稳兵。他们在锁死我们所有退路。”

褚飞燕眸光一沉,心底骤然一凉。

他能算计孙原的孤军劣势,能预判汉军的战术破绽,能借地利设伏反扑、以人海耗敌,却终究算不到中枢兵权博弈的大局,算不到董重为立威稳权、不惜放缓驰援、先锁大势的深沉布局。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看清。

今日这场拼死伏击,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胜算。

他赢得了一时战局,赢不了天下大势;破得了一时围困,破不了朝廷合围。黑山残军困守太行一隅,终究是以一隅之地,抗衡偌大大汉江山,逆势而为,步步皆难。

可即便知晓大势如此,他依旧不会认输。

身为黑山统帅,他身后是二十七万无路可退的军民,是无数被乱世逼至绝境的苍生百姓。他可以败,却不能降;可以战死,却不能束手待毙。

明知不可为,依旧要全力为之,这便是绝境逆寇最后的血性与风骨。

“大势虽锁,局未终,战未止。”褚飞燕眼底微光重燃,冷冽决绝,“今日纵使破不了汉军主阵,也要打疼朝廷官军,打残其锐气,让他们知晓,我黑山残部,至死不降、绝不臣服。”

“传令各部,全力猛攻,不计伤亡,再战一刻!”

最后一道将令落下,山谷之中,黑山士卒最后的血性彻底迸发。

无数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残兵,拖着疲惫身躯,再度嘶吼冲锋,以血肉之躯,一次次撞击着坚不可摧的汉军防线。

杀声震天,血浸山野。

黑山军最后一波决死冲锋,已然尽数扑至汉军阵前。

褚飞燕那一令再战一刻的将令,没有半分虚言。崖上号旗翻飞,暗红镶黑的战旗被血风扯得猎猎作响,每一次摆动,都牵动着山谷上下数万残兵的亡命之心。那些早已战至力竭的士卒,无人后退半步,仿佛早已将肉身生死置之度外,只剩一腔绝境不甘,死死咬着牙,提着卷刃缺口的刀矛,一次次撞向坚不可摧的汉甲盾墙。

太平道旧部的嘶吼沙哑破碎,早已失了规整的军声,只剩最原始的怨愤与执拗。他们自光和七年随张角起事,信的是太平济世的道,搏的是底层百姓的生路。一年之间,领袖陨落,义旗飘摇,昔日同袍或战死、或溃散、或叛离,唯独他们这些核心骨血,依旧守着太行残山,不肯俯首。于他们而言,这场厮杀早已无关胜负,只是不愿让数年浴血、万千亡魂,尽数沦为朝廷军功簿上的潦草一笔。

流民出身的士卒则更为沉默,没有嘶吼,没有呐喊,唯有一双双赤红麻木的眼。他们不懂道义宏旨,不识天下大势,当年揭竿而起,只为逃离苛政饥荒、活命求生。如今退无可退、逃无生路,便只剩最朴素的本能,以血肉之躯拼出一线喘息之机,哪怕寸进寸死,也绝不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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