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撤与战(1 / 1)

流华录 清韵公子 1879 字 17天前

汉军的后撤,做得极稳。

五千甲士分为数层梯次排布,前队持长戈开路,稳步清扫前路隐患;后队执坚盾断后,牢牢护住阵尾无漏;两翼轻卒散出数里之外,循山林边缘往复巡哨,不敢有半分懈怠。甲叶摩擦的轻响错落起伏,马蹄踏过焦土的声音低缓沉钝,全军不疾不徐,一步步向后退让,没有半分仓皇溃退的姿态,却也绝不逞强冒进。

孙原端坐白马之上,一身素铁札甲洗去了昨夜大半血污,只余甲缝深处些许暗沉血痕,无声印证着昨夜的惨烈厮杀。汉制将冠端正束发,素色缨带被山间湿风轻轻拂动,衬得他眉目清隽沉静,不见半分年少得志的骄矜,唯有久经沙场打磨出的通透与沉敛。

他抬手虚按,止住身侧将士欲要提速后撤的心思,目光缓缓扫过两侧连绵无尽的山林。

雾锁重峦,林深翳密。目力所及之处,尽是层层叠叠的古木苍枝,枝叶交错纠缠,遮蔽了大半天光,也藏尽了山野暗处的无穷杀机。寻常山风穿林而过,本该带起簌簌叶鸣,此刻却静得反常,连鸟兽奔窜的声响都尽数消寂。

太静了。

静得不像刚经历一场大战的山野,反倒像一头敛息蛰伏的凶兽,屏住所有气息,只待猎物踏入致命圈套。

“雾气凝而不散,山音绝而不生。”孙原低声开口,语声清淡,却带着精准的战局判断,“寻常晨雾遇日便散,今日厚雾压谷,是山林阴气凝滞之象,最宜藏兵。贼军伏兵,必然尽在前路狭谷之中。”

郭嘉勒马缓步随行,青布长衫沾了满山雾露,衣摆微潮,贴在身侧,更衬得身形清瘦单薄。他素来体弱,经一夜霜雾山风,面色略显苍白,唯独一双眼眸清亮透彻,藏着洞穿人心战局的通透,无半分倦怠萎靡。

他微微颔首,顺着孙原的目光望向幽深山林,轻声补述其中关节:“褚飞燕此人,最耐得住性子。正面决战非其所长,可借地利设伏、隐忍耗敌、伺机破局,却是一绝。昨夜我军大胜,军心正盛,必然以为贼军新败残破,无力再举反扑。他便是要借这份轻敌之心,藏尽残部精锐,不争一时意气,只待我军阵型拉开、前后脱节,再骤然发难,一击断我中军。”

孙原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鞍边缘磨旧的木痕,那是常年征战握勒留下的印记,亦是他步步沉稳、不骄不躁的佐证。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平稳只是暂时的假象。

黑山黄巾从不是一盘任人揉捏的散沙。张角离世一年有余,偌大义军失了唯一的精神统帅与号令核心,三十六方旧部各自割据,派系丛生、猜忌不断,有笃信太平道的老骨干固守本心,有只为活命的流民渠帅随风摇摆,有各路投奔的残部彼此提防,平日里摩擦争执从未断绝,看似庞大,实则内里千疮百孔。

可乱世绝境最是磨人,也最能凝心。

朝廷连年围剿,郡县层层清荡,四方追兵步步紧逼,散落各地的黄巾残部早已看透结局。拆分溃散便是被逐个屠戮,各自流亡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唯有强行抱团、死守太行天险,才能在绝境之中挣出一线生机。所有派系矛盾、私怨隔阂,在生死存亡的大势面前,尽数被强行压下。

张牛角老成持重,深谙守势求生之道,知晓残军经不起再一次正面溃败;褚飞燕年少枭雄,善谋善断,最懂绝境翻盘、借力打力的门道。二人联手稳住大局,硬生生将一盘散沙的残军,拧成了一股可守可伏、能战能退的悍勇力量。

昨夜一败,折的是外围壁垒与辎重粮草,伤的是表层军心,却从未动及黑山根本。数万百战留存的核心骨干依旧完好,太行天险的地利依旧在手,二十七万军民抱团求生的执念,更是半点未灭。

败而不溃,乱而不散,这才是黑山余部最可怖的地方。

“我军兵力太薄了。”孙原轻声慨叹,语气里无半分怯意,只剩冷静的权衡,“五千精锐,深入险地,无城郭可依托,无壁垒可固守,无后续粮草可持久僵持。一旦陷入山谷伏击,被贼军分割合围,首尾不能相顾,纵将士悍勇,也难挡数倍亡命之徒的拼死反扑。”

郭嘉眸光微沉,缓缓道出既定的稳妥对策:“故而不可逼,不可急。徐徐后撤以疏敌锐,梯次结阵以防突袭,留一线生路给残寇,消其鱼死网破的决绝之心。待董重援军抵达、外围关隘尽稳,四方合围之势成型,再慢慢清剿山林伏兵,收剿残部,方为万全之策。”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中筹谋已然全然相通。

孙原抬手,对着阵前传令兵微微示意。

军令层层轻传,不喧不躁,却精准落地至每一队士卒耳中。前行甲士脚步再缓半分,巡山哨卒再度拓宽探查范围,盾兵微微前置,戈兵错落排布,全军阵型看似松弛退让,实则层层咬合、处处设防,没有一处破绽可被敌军利用。

山野深处,浓雾笼罩的崖顶之上。

张牛角立身巨石之巅,一身陈旧黑红战甲多处磨损开裂,甲片缝隙嵌满炭屑尘土,经年血战留下的深浅伤痕,遍布胸腹臂膀。他鬓边霜发被山雾濡湿,凌乱贴在苍老的脸颊,沟壑纵横的面容上,不见暴怒,不见焦躁,只剩历经乱世沉浮的沉郁与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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