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君垂眸不言,他不敢说,这次自作主张对秦渊以及叶川进行围杀,最后还被二人逃掉了。
或许在这鬼谷二人心里,隐门已经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他不敢说,因为知道一旦自己坏了圣君的谋划之后,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样的下场。
金甲面具下,左护法的视线始终锁着迷津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问道:“长生兽,为何还不出现?”
“回左君,它胃口养刁了。”谭君犹豫片刻,补充道,“体型太大,迷津已经被吃空了,这点银鳞小鱼,实在入不了它的眼。”
“那何物可引它现世?牛羊豕犬?”
谭君缓缓抬起头,答道:“也可,不过最好,还是人。”
金甲面具微不可察地侧了侧,眼孔后的目光落在谭君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吞得下么?”
“吞得下。”谭君唇角上扬,似有些得意,“比起血肉浊气,它更偏爱女子的精气,阴柔纯粹,于它而言,是大补。”
左护法若有所思,并未回头,只朝身后随意招了招手。
一名身着紫袍的女子无声上前,垂首而立,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
“脱了,下去。”左护法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紫袍女子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目光飞快掠过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水面,又迅速低下。
她勾开领口系带,紫袍滑落,露出一具白皙丰腴的躯体,而后赤足踩上湿滑的岸石,轻轻跃入水中。
水花微溅,旋即被浓雾吞没。
她在水中绷紧了身体,紧张地划动双臂,除了水冰了一点,并无异状。
片刻,她甚至试探着朝岸上招了招手,笑意刚泛上唇角。
倏地,一根布满黑硬尖刺,粗如儿臂的触手破水而出,贯穿了她高耸的左胸!
血,艳红如绽开的花,瞬间染红了灰黑的水面。
紫袍女子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截穿透身体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狰狞尖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一瞬,触手猛地回缩,将她整个人拖入迷津深处。
水底传来沉闷如兽咆声。
岸上二人静默地看着这一切。
左君满意地颔首道:“确实养得不错。”
“没错,长生兽用的龙草都是用人的血肉培育出来的,乃上品。”
“本座不想听这些,安壤节,设法取足气血。若能以此浇灌神体大成,本座自会向圣君为你请功。”
谭君躬身更深,压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属下,谢左护法栽培。”
湖面恢复平静,只余一圈圈缓缓扩散的涟漪。
迷雾深处,似乎有巨大的轮廓缓缓沉入更黑暗的深渊。
.......
“到处都是水,烦死个人。”云门老道一脚踢开脚边一块浮木,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满脸不耐。
柳清澜瞥了他一眼,蹙眉道:“道长,你修道之人,不说清心寡欲,连平心静气都做不到?”
云门老祖嘿嘿一笑,浑不在意:“柳姑娘有所不知,我道门修行,贵在顺心随性。心中郁气若不及时抒发,久积之下,迟早化为心障。这鬼地方,水汽霉烂气混着死人味儿,老道我憋得慌。”
大军踏水而行,眼前终于现出一片诡异的水中密林。林木根系半泡在浅水里,灰白色的树干扭曲如鬼爪,枝叶稀疏,垂下的气根像吊死的僵蛇。四下里找不到一寸干燥之地,众人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趟水前行。蛰伏在腐叶烂泥下的水蛭嗅到活人气血,纷纷蠕动着探出身,如黑色细线般朝军靴攀附而来,饱饮鲜血后,一个个胀得滚圆,死死吸附在衣袍上,扯都扯不下来。
一行人跋涉近半个时辰,身上粘腻腥臭,才算走出这片泽林。不少人被水蛭叮咬处红肿发痒,却不敢用力抓挠,怕破了皮引来瘴气。
姜翎风自后阵走上前来,几名亲兵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衣摆上吸附的肥硕水蛭。他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只微微蹙眉,似是嫌恶,又似忍耐。
秦渊扬声笑道:“四郎倒是镇定自若,这等境地,换个人早嚷嚷起来了。”
姜翎风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淡然道:“这算什么。早年随军在南诏密林驻扎,见过比这恶心十倍的虫子。有种长翅膀的蜈蚣,通体赤红,咬一口立时毙命。水蛭而已,顶多让人头热一两日,多喝些水便无事了。”
他顿了顿,看向前方幽深的岩壁:“我看你们忙活半天了,我总在后面看着也不像话,还是随你们一块儿探路吧。”
叶川正在擦拭鲨齿刀上的水渍,闻言冷笑一声,头也不抬:“前方就到谭家寨地界了,这时候倒是来说大话。自去后面安枕吧,脏活累活,我师兄弟做便可。”
姜翎风身形一滞,脸上那点平静终于维持不住,闪过一丝无奈。他哪里是不肯出力?方才亲兵们死活抱着他的腿,哭求他留在后阵,言明若有闪失,他们万死难辞其咎。此刻被叶川这般抢白,倒像是他贪生怕死,躲在后面享清福。
“师哥,你少说两句。”秦渊哭笑不得,瞪了叶川一眼。心中暗忖,若不是姜翎风千里驰援,率军死守磁州,拖住了隐门大部,他们这拨人早就折在城外了,哪还能走到这里。
叶川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心中对这皇子的厌恶又添了几分。在他眼里,什么皇子王爷,都是凡俗权位,没人在他面前拥有特权。这姓姜的,一路上被护得像个瓷娃娃,如今倒来充好汉,不像挡箭牌是什么?敢在他面前充大,迟早一剑教他做人。
姜翎风缄默不语,也懒得解释。叶川说的虽难听,却也并非全无道理。他打定主意,无论谁再劝,他都绝不留在后方。被骂作孬种事小,若真因自己的怯懦误了大事,才是千古罪人。想定,他便抽出横刀,就着昏暗的火光,一言不发地擦拭起来,动作沉稳,倒显出几分皇子少有的韧劲儿。
秦渊蹲下身,就着湿漉漉的地面,用匕首尖划了几个简单的示意图,众人围拢过来。
“此处,”秦渊指着图上一个标记,“是一道百丈高峰,陡峭如削,人力不可攀爬。眼下两条路:其一,潜入地下水脉,逆流而上,寻找进入迷津的隐秘入口;其二,寻这山体最薄弱处,人工开凿一条近两百步的通道,直插谭家寨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