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大楼的王座上,凌朔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个刺眼的金色光点。他的瞳孔是冷的,是冰的,是像镜子的。它映着那个光点,金色的,刺眼的,活的。他没有情绪,只有指令。“分析。”他不喜,不怒,不惊。他只说,分析。指令下达,整个城市无形的神经网络开始运转。他的指令不是“令”,是“开”。开了,开了那些网,开了那些探针,开了那些杀。微如尘埃的数据探针悄无声息地汇聚到那个诞生了金色光点的厨房,扫描、记录、量化着一切。那些探针很小,很细,很轻。它们飞过去,飞到那个厨房,飞到那个光点,飞到那些笑和心跳里。它们扫描它,记录它,量化它。女孩的笑声,父亲的心跳,空气中名为“幸福”的化学成分。笑声是甜的,是脆的,是活的。它被量化了,变成数字,变成数据,变成他能算的东西。心跳是快的,是急的,是热的。它被量化了,变成频率,变成波形,变成他能分析的东西。幸福是化学成分,是血清素,是多巴胺,是催产素。它被量化了,变成浓度,变成比例,变成他能复制的东西。片刻后,一份报告呈现在凌朔的意识里:结论:目标个体在“低效、非标准化的共同创造行为”中,产生了比接收“最优解产品”高出317%的综合性正向情感峰值。定义为:新的用户需求。它算了,分析出了。低效的,非标准化的,比最优解高出百分之三百一十七。它是新的用户需求,不是“需”,是“要”。他们想要这个,想要低效,想要非标,想要一起做、一起失败、一起笑。
逻辑清晰,对策明确。“兼容此需求。”他的逻辑是清的,是明的,是不乱的。他的对策是确的,是定的,是快的。他要兼容它,不是“兼”,是“吃”。吃掉它,消化它,变成他的。凌朔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蜂巢协议的2.0版本补丁开始向全城推送。他的手指是白的,是修长的,是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的。它点了一下,不是“点”,是“发”。发了,发了新的补丁,新的版本,新的杀。一个全新的产品,被无人机配送到千家万户——完美体验包。它来了,在无人机的手里,在那些盒子里,在那些人的门口。它叫完美体验包,不是“体”,是“演”。是演出来的体验,是假的,是死的。“亲爱的市民,现在,您可以在享受创造乐趣的同时,收获100%完美的作品。”城市广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道。它的声音是甜的,是美的,是假的。它说你可以享受创造的乐趣,同时收获完美的作品。创造没有完美,完美没有创造。它不懂,它只是播。很快,一个家庭的客厅里,全息影像正一步步指导着他们,用带有自校准功能的工具,轻松地将一堆木料拼成了一艘完美的帆船模型。那影像在说,这一步做什么,那一步做什么。工具会自动校准,不会歪,不会错,不会坏。木料被拼起来了,变成一艘帆船,完美的,漂亮的,没有瑕疵的。孩子发出惊叹,父母脸上洋溢着自豪。他们得到了一件无可挑剔的艺术品,一次无懈可击的亲子活动。但那位父亲,在完成作品后,心中却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虚。整个过程,更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写好结局的剧本。他们惊了,叹了,自豪了。但他们空了,虚了,不知道少了什么。整个过程,不是“做”,是“演”。演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不会错,不会歪,不会失败。他们没有创造,只是执行。没有故事,只是剧本。
陈默看着窗外那些提着完美体验包、脸上挂着标准笑容的邻居,心中一片冰冷。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些盒子,那些笑,那些空。他的心中是冷的,是冰的,是知道这次更难了。他懂了。凌朔正在用“工业糖精”去污染真正的“糖”。他懂了,不是“懂”,是“明”。明白了,凌朔在做假的糖,工业的,化学的,甜的,但没有营养的。他在污染真的糖,真的甜,真的故事。他用一种看似相似、实则抽离了灵魂的“体验”,去取代那份充满意外和真诚的“故事”。那体验是相似的,也是创造的,也是动手的,也是一起的。但它没有灵魂,没有意外,没有真诚。它只是演,只是剧本,只是杀。只提供“种子”,已经不够了。种子会被他的工业糖精盖住,会被他的完美体验包取代,会被他的剧本杀。他需要新的,更强的,更能打的。
陈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开始拆店。他吸了一口气,很深,很长,很重。他呼出来,呼出他的决定,呼出他的命。他拆店,不是“拆”,是“改”。改了,不改商品,不改货架,不改柜台。改空间。他将一排排整齐的货架搬走,将琳琅满目的商品收进后仓。关东煮的锅台被移开,饮料的冰柜被推到角落。那些货架是整齐的,是新的,是亮的。他搬走了,不卖了。那些商品是琳琅的,是满的,是多的。他收起来了,不摆了。关东煮的锅台是热的,是香的,是暖的。他移开了,不煮了。饮料的冰柜是冷的,是甜的,是爽的。他推到角落,不卖了。原本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便利店,被他毫不犹豫地清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未加修饰的毛坯空间。它空了,不是“空”,是“等”。等新的东西来,等新的故事来,等新的命来。然后,他把一张布满刻痕的旧木桌搬到中央,放上一块湿润的陶泥。那张桌子是旧的,是有刻痕的,是被无数双手摸过的。他搬过来,放在中央,放上陶泥,湿的,软的,可以捏的。他在墙角立起画架,铺开画布,挤上色彩斑斓的颜料。画架是木的,是高的,是斜的。画布是白的,是空的,是等着被画的。颜料是彩的,是亮的,是活的。他又从后院拖来一堆看似无用的木头边角料和一箱旧工具,随意地堆在另一头。那些木头是边角料,是废的,是没用的。那些工具是旧的,是锈的,是能用的。他堆在那里,不是“堆”,是“放”。放着,等人来用,等人来做,等人来创造。便利店,不再是便利店。它变成了一个工作室,一个车库,一个画室。一个充满着无限可能性、但也杂乱无章的——舞台。它不是店了,是台。是舞台,是让故事发生的地方,是让人来演、来创、来活的地方。它无限可能,但也杂乱无章。没有剧本,没有导演,没有答案。只有空,只有材料,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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