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药香里的灵泉茶(1 / 1)

午后的那场混乱,这会儿想起来还觉得鼻腔里发苦。

那个干瘦汉子死在诊台上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顺天府的衙役来得很快。

抬尸体,清场子。

木板车压过青石板,轱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沈四郎是被人架着退回寓所的。

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

影卫在暗处盯着街角。

他那条右腿完全使不上力,脚尖拖在地上,在泥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门板合上。

粗重的门闩落进木槽里。

铜锁挂上,咔哒一声。

那声音很闷,砸在人胸口上。

入夜后,宣武街上的风声紧了。

刘家的死士没再翻墙。

但那种压抑的感觉,比刀子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那股子曼陀罗的甜腻味。

混着药草的苦气,散不干净。

子时初。

寓所后厨。

灶膛里的松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火星子崩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暗了下去。

沈伊珞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捧着脸颊。

膝盖被火苗烤得有些发烫。

她往后挪了半寸。

砂锅里的水滚开了,顶得陶土盖子直晃。

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水汽顺着透气孔往外冒,白花花的一片。

沸腾的水泡像鱼嘴里吐出的沫子,一串接一串。

三枚红枣在沸水里翻滚。

枣皮煮破了,甜香混着淡淡的茶气,在后厨里弥漫开来。

沈伊珞盯着那翻滚的红枣。

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粗布衣角。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觉得骨头缝里隐隐作痛。

那是白天强行施法、灵力枯竭留下的后遗症。

酸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连带着后颈也跟着发僵。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天挂在后院井台边的那件单衣,这会儿该被冷风吹透了吧。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碎念头甩开。

耳朵动了动。

屋脊上,有两道极轻的呼吸声。

一长一短,绵长有力。

是顾伯伯留下的影卫。

确认了这层安全,沈伊珞把右手搭在滚烫的砂锅边缘。

稳住锅身。

左手在水汽上方虚晃了一下。

一滴清冽的水珠,从她指尖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空间里最后一点高纯度的灵泉。

水滴落进沸腾的茶汤里。

没有声音。

但那股子空灵干净的气息,瞬间冲淡了红枣的甜腻。

四叔精通药理,鼻子比狗还灵。

这气味瞒不住他。

沈伊珞转过身,从旁边的陶罐里挖了一勺蜜糖。

一百二十文一罐的南边货。

她把蜜糖抖进茶碗里。

用竹匙轻轻搅拌。

竹片磕在碗壁上,叮当响。

浓重的甜香盖过了灵泉的清冽。

她端起茶碗,站起身。

腿有点麻。

长廊里没有灯。

冷风顺着柱子往里灌,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茶碗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烫得有些发疼。

她没换手,就这么端着,走到西侧暗室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里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像黄豆粒大小,在风里颤着。

子时三刻。

沈四郎半躺在榻上。

那条右腿平放着。

底下垫着个塞满软草的厚垫子。

脚踝处高高鼓起,皮肉撑得发亮,透着一股骇人的紫红色。

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连带着小腿肚也肿了一圈。

骨头错位的地方,时不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疼得他小腿肚子一阵阵抽搐。

他不敢动。

稍稍牵扯一下皮肉,那痛感就顺着筋脉往上爬。

胃里一阵阵地泛酸。

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空磨着肠胃。

左手死死撑着木板床。

掌心全是冷汗。

右手因为白天强行施针,这会儿还在痉挛。

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抖。

榻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

扉页上写着八个字:医者仁心,不畏权贵。

沈四郎看着那八个字。

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他把那只痉挛的右手挪过去,盖在那行字上。

桌底下有个粗布包袱。

里面装着五十两银子。

那是老六的抚恤金。

门被推开了一点。

沈伊珞端着茶碗走进来。

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四叔,喝茶。”

沈四郎看着那碗茶。

闻到了浓重的蜜糖味。

他没接。

“费这蜜糖作甚。”

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是干硬的饼茬刮过喉咙。

“这市井里的东西,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我喝不下。”

这不是心疼钱。

他是觉得,自己这双手连个活人都救不回来,还配喝什么蜜糖茶。

沈伊珞没收回手。

茶碗的边缘烫得她指尖发红。

“四叔,喝。”

她就说了三个字。

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沈四郎避开了那目光。

胸口起伏了一下,吸进一口冷风。

他用左手把茶碗接了过来。

碗底的粗糙颗粒磨着掌心。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

极甜。

甜得发腻。

但那股热流顺着喉管滑下去,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紧接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凉感,在热流中散开。

像温水洗过冻僵的骨头。

那股暖意顺着筋脉往下走,直奔右腿。

沈四郎愣住了。

右脚踝那种钻心的刺痛,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皮肉紧绷的胀痛感也跟着散了七八分。

心头那把烧了一整天的邪火,突然就灭了。

他抬头看沈伊珞。

小丫头正低头看着脚尖。

沈四郎把那只痉挛的右手收回来。

在衣服上蹭了蹭汗。

摸了摸她的发顶。

“四叔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了你这么个贴心的小侄女。”

声音低了下去。

“大柱的针我早收了,他命保住了,可咱们沈家……”

他没说下去。

为了护住这碗茶的温度,哪怕把这条命填进去,他也得把刘家拉下来。

两人正低声说着太医院那份禁药残页的事。

门缝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沈四郎的话音断了。

视线越过矮桌,落向地面。

一封信被硬生生塞了进来。

信封是粗糙的黄麻纸。

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随着塞进来的动作,几块干结的泥土从信封上剥落,砸在青砖上。

信封的封口处,压着一个暗红色的泥印。

纹路很粗。

那是沈家村里正用来封急信的特制泥模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