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贴在告示旁的诊单(1 / 1)

毒箭撕开冷风,直奔珞宝后心。

没扎进去。

贴在珞宝胸口软肉上的那块暖玉符,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金光。

那根淬了幽蓝毒液的细竹管,硬生生撞在金光上,被弹飞了出去。

竹管掉在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墙头那片被夕阳拉长的阴影里,黑衣人见一击不中,腮帮子一鼓,正要再吹第二支。

晚了。

两道深灰色的影子从屋脊后头翻了出来。

是靖王留在暗处的影卫。

几声刀剑磕碰的闷响,瓦片碎了两块。

墙头的刺客知道错失了良机,没敢恋战,翻身跃下高墙,撤了。

后院重新恢复了死寂。

沈四郎后背全是冷汗。

里衣紧紧贴在脊背上,冷风一吹,透心凉。

他用那把底端包着破布的粗木药铲死死撑着地。

咬着后槽牙,一把将珞宝拉进怀里。

右脚踝肿得像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皮肉撑得发亮。

骨头错位的地方稍微一受力,就钻心地疼。

他只能单脚点地。

一步一拖,带着珞宝退回了里屋。

门栓落下,发出沉重的木头撞击声。

他让珞宝拿凉水帕子敷在伤脚上,就这么靠着墙,熬过了这半宿。

天亮了。

冷风把后院的枯树枝吹得嘎吱作响。

老李半夜从周县传回了信。

那封信被揉得皱巴巴的,带着夜露的潮气。

赵老六的那五十两抚恤金,已经亲手交到了遗孀手里。

沈大柱在祠堂里,经沈四郎施针后,气息也稳住了。

这算是个好消息。

但沈四郎没歇着。

他扶着墙,一点点挪到桌边,把那个旧皮卷针包打开。

里面的长银针已经用烈酒消过毒,整整齐齐地插在布格子里。

他知道,这寓所已经暴露,刘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辰时初。

宣武街沈家寓所正门前,支起了一张长木桌。

天色还早,冷风顺着空旷的街道往领口里灌。

沈四郎坐在特制的宽木凳上。

他那只重伤的右腿平放在铺了软垫的矮凳上,旁边靠着那把粗木药铲。

桌案底下,藏着那个装了五十两银子和抚恤金回执单的粗布包袱。

一个穿着破旧灰棉袄的老头坐在对面。

老头缩着脖子,冻得直打哆嗦。

沈四郎右手三根手指稳稳地搭在老头的寸关尺上。

脉象涩滞。

沉得几乎摸不到跳动。

他左手按住桌缘借力,身子往前探了探。

“鞋脱了。”

老头哆哆嗦嗦地弯下腰。

他一层一层解开小腿上缠的破布条,脱下那双鞋底已经磨穿的草鞋。

一股混着脚汗和腐肉酸臭的味道冲了出来。

沈四郎没躲。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直接按在老头肿大发硬的足踝上。

触感不对。

没有活人皮肉该有的弹性。

硬邦邦的,像一块朽木。

再往下看,老头的五个脚趾已经完全变成了紫黑色。

指甲盖边缘的肉往外翻着,往外渗着黄褐色的粘液。

皮下组织已经彻底坏死了。

“老人家,刘家药铺的‘长青丸’,你吃了多久?”沈四郎问。

老头疼得直抽气。

“吃了……吃了大半个月了。”

老头抹了一把眼泪,粗糙的手背在脸上蹭过。

“他们家掌柜的说是能强筋健骨,祛湿除寒。还说是太医院里传出来的神仙方子,一两银子才买三颗。”

老头浑身发抖。

“我把家里下蛋的母鸡都卖了。谁知道越吃这腿越沉,前几天脚趾头开始发黑,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

沈四郎把手收回来。

他在旁边的铜盆里,用清水净了净手。

水冰凉,刺得指骨发木。

“这药不能再吃了。”沈四郎的声音很低,但字字咬得死紧。

“再吃三服,你这双腿就得废在泥里!”

老头吓得脸都白了,嘴唇直哆嗦。

“我三哥沈丰在北境杀敌,真刀真枪地拼命,都没受过这种暗亏。”

沈四郎指了指老头脚边放着的一个破纸包。

“你们却被这假药害了。”

珞宝站在长桌旁边。

她小手里抓着几张裁好的黄油纸。

她把老头带来的那一包发黑的药渣倒在油纸上。

冷风一吹,干瘪的药渣要往外飘。

珞宝赶紧用左手死死压住纸边,右手利索地把药渣拢到中间。

她把药渣分成三份。

每份约莫三钱重,折起边角,包得严严实实,整齐地码放在桌案左侧。

这是第三个了。

一早上,已经有三个因为吃‘长青丸’导致脚趾发黑坏死的百姓来求诊。

那三份封存的药渣旁边,还压着一张盖了三个红手印的病历单。

沈四郎这是在拿自己当饵。

在天子脚下,当街扒刘家的皮。

巳时三刻。

正午的阳光还没完全透出来,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在排队看病,更多的人在远处观望。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别是两家神仙打架,拿咱们当枪使吧?”

“这郎中看着年轻,谁知道是不是真有本事……”

哐!

一声极其刺耳的铜锣声突然在人群外围炸开。

金属撞击的破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沈四郎耳朵被震得生疼。

他左手下意识地死死扣住诊台边缘,右手一把将桌上的三包药渣护在臂弯里。

几个穿着短打的壮汉硬生生挤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个汉子,左眼角有一道贯穿的刀疤,手里拎着面破铜锣。

“大家别信他!”

刀疤脸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这乡下郎中是想骗你们的钱,去买太医院的官位!”

围观的百姓往后退了半步。

几道狐疑的目光,落在了沈四郎那条垫在矮凳上的伤腿上。

“他昨儿在宫里冲撞了贵人,腿都被打折了。这是被赶出来,故意借医闹事呢!”

刀疤脸见人群被唬住了,往前逼近两步。

他伸手就去抓桌上的药渣包。

“拿这种发霉的破烂玩意儿糊弄人,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给你砸了!”

珞宝站在沈四郎旁边。

她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一股味道。

檀香味。

混着这帮人身上的汗臭和劣质烟草味。

但这股檀香的底子,和昨夜趴在后院墙头上吹毒箭的死士,一模一样。

是刘家养的狗。

珞宝胃里一阵翻腾。

生理性的干呕让她眼眶发红,她赶紧低下头,装作被吓坏的样子。

她的小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捏紧。

经脉里那点枯竭的灵力,干涸得像开裂的河床,扯着骨头缝发痛。

但她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力气。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悄悄在桌下掐了个诀。

刀疤脸的手刚伸到桌子边缘。

他脚底下的青石板缝隙里,毫无预兆地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脚底下一滑。

刀疤脸整个人失去平衡,手在半空中乱抓了一把,往前一栽。

“哎哟!”

铜锣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的下巴重重地磕在长木桌坚硬的桌角上。

磕出了一道一寸长的血口子。

牙齿磕在舌头上,嘴里瞬间涌满了一股咸腥的铁锈味。

沈四郎没去管他。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啪!

震得旁边的竹筒里,那十几枚看诊的铜钱哗啦啦乱响。

沈四郎没法站起来。

但他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冷冷地盯着趴在桌边的刀疤脸。

“我沈家行医,问心无愧。”

沈四郎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这药渣里到底掺了多少曼陀罗,刘家药铺敢当着太医院的面,来对质吗?”

他右手食指点着那三包封好的药渣。

“这三面包药渣,加上百姓联名签字的病历单,我今天就摆在这儿。”

沈四郎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们敢抢,就是做贼心虚!”

刀疤脸捂着下巴从地上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他眼神里透出几分焦躁。

回头看了一眼宣武街尽头的方向。

他急了。

主子交代的事没办成,药渣没抢到,反而被这瘸腿郎中当街扒了底裤。

“你放屁!给我砸!”

刀疤脸气急败坏,招呼身后的几个地痞就要动手。

人群一阵骚动,百姓们吓得纷纷往两边躲。

沈四郎握紧了手边那把粗木药铲。

他知道自己这条腿撑不了多久。

肚子忽然咕噜噜响了一声。

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在半夜喝了半口凉水。

这会儿饿得胃里直泛酸水,一阵阵地绞痛。

胃壁像是贴在了一起,互相摩擦着。

他咬了咬牙,把那点酸水硬生生咽回去,掌心攥出了汗。

木桌子被冷风吹得有些冰手。

就在地痞举起手里的木棍,准备掀翻诊台的时候。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几个人被硬生生挤开。

一个穿着灰色号衣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男人面色青紫,嘴唇发乌。

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路都走不稳。

他根本没看那些举着棍棒的地痞。

直接扑倒在诊台上,两只手死死扒住粗糙的桌沿。

带翻了旁边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汁顺着桌面滴滴答答往下流。

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救……救命……”

男人声音嘶哑得厉害。

像粗砂纸重重刮过生锈的铁锅,听得人牙酸。

沈四郎愣了一下。

他顾不上拿药铲,左手迅速探出。

三根手指稳稳地搭在男人皮包骨头的手腕上。

脉搏极快。

跳得像乱窜的珠子,却又极其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掉。

指尖传来的皮肤温度低得吓人。

沈四郎目光一扫。

男人的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褐色针眼和青紫色的斑块。

沈四郎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脉象根本不是普通的坏疽。

这是长期被灌入大量不同种类的毒药,又用猛药强行吊着命的脉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