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灯下刺痛的手指(1 / 1)

偏房内室的油灯芯结了个黑疙瘩。

沈老太没去挑。

她侧坐在炕沿上,左边膝盖僵硬地佝着。

膝盖骨里头仿佛塞了把碎冰碴子,冷气顺着骨缝往上躥。

她把身子往炕里头挪了半寸。

就这半寸,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牙齿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

她没敢大声,怕吵着隔壁耳房。

秦嬷嬷在那边守着大柱。

大柱的命算是暂且保住了,沈四郎施的针起了效。

这会儿那边没动静,没动静就是好事。

老李也该把那五十两银子送到赵老六婆娘手里了。

银子送到了,人情债算是还了一笔。

可这天底下的债,哪有那么容易还清的。

沈老太干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眼干得发紧,带着点苦味。

从昨儿到现在,她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她没去倒水,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红木地契匣子。

匣子沉甸甸的,硌着她的肋骨。

她摸索着匣子上的铜锁。

铜锁冰凉。

她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抠出一把小钥匙。

钥匙插进锁眼,拧动。

咔哒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刺耳。

她停了手,转头看向炕头。

沈伊珞平躺在厚实的锦被里。

一动不动。

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沈老太伸出粗糙的手,探进被窝,摸了摸孙女的额头。

冰凉。

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热乎气。

只有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鼻息,证明这孩子还活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之前端进来的苦参药草味。

熏得人头脑发沉。

沈老太把手收回来。

被窝里的冷气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把锦被掖了掖,把边缘死死压在珞宝的身侧。

不让一丝风透进去。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打开的红木匣子。

匣子里头,除了那几张地契,暗格里还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白天靖王送来的御赐红绸缎。

上好的料子,泛着暗红的光。

沈老太把那块绸缎抽了出来。

绸缎滑过掌心。

她手上的老茧太厚,刮在细密的丝线上。

发出沙沙的细响。

如同砂纸打磨枯木。

这料子,一尺就值好几两银子。

放在以前,她连摸都不敢摸,生怕手上的灰弄脏了贵人的东西。

可现在,这东西就在她手里。

她抓着绸缎的边缘,手指头慢慢收紧。

绸缎被攥出了死褶。

这哪是恩典。

这是催命的符。

金銮殿里的那些人,看他们沈家,就像看笼子里的鸡。

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

想怎么炖,就怎么炖。

沈老太把绸缎铺在腿上。

左腿的膝盖又是一阵抽痛。

她没理会,伸手去摸炕头的针线篮子。

篮子是竹编的,边缘有些毛刺。

她摸出一把剪子。

剪子是生铁打的,把手磨得发亮。

她握着剪子,刃口对准了那块御赐的红绸。

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饿和累。

她把剪子压在绸缎上。

用力一咬牙。

咔嚓。

剪子咬开了绸缎的边缘。

顺着丝线的纹理,一路铰了下去。

刺啦——

裂帛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她裁下了一块方巾大小的红绸。

剩下的,被她胡乱卷了卷,重新塞回匣子,落了锁。

她把那块方巾大小的红绸摊平在手心。

凑近了油灯。

灯火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糊了窗纸的木格子上。

“宝儿……”

她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

声音极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看不见的恶鬼。

“这绸缎虽是皇上赏的,却也比不得咱家的安稳。”

她拿过一根针。

针尖在灯下闪着一点寒芒。

她咬住一截红色的棉线,用唾沫濡湿了线头。

手指捻了捻。

眯起眼睛,凑到灯火跟前。

穿针。

线头穿过针孔。

她把线拉长,在尾端打了个死结。

“奶给你缝在心里,谁也夺不走。”

她自言自语着,一针扎进了红绸里。

针尖穿透布料,发出轻微的扑哧声。

她要缝一个小兜。

贴身带的小兜。

把这皇家的东西,缝成自家的护符。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

风刮过院子里的假山孔洞。

发出呜呜的怪响。

像是有个女人在凄厉地哭。

沈老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死死盯着窗户。

窗纸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风声像钝刀子刮过窗棂。

她握着针的手指骨节发白。

眼神变得阴鸷。

那不是看风的眼神,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王大妈砸灯笼的那张脸,在脑子里晃。

村民们捂着孩子眼睛避嫌的冷漠,在眼前飘。

这世道,没一个好东西。

全都是吃人的狼。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缝。

针脚很密。

每一针都扎得很用力。

她把对那些人的恨,全都缝进了这红绸里。

风还在吹。

窗纸上,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极快。

像是树枝的倒影,又像是个人。

沈老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手里正在用力的针,偏了寸许。

噗。

细长的钢针,直直地扎进了她的右手食指。

扎得很深。

针尖碰到了指甲盖底下的软肉。

钻心的刺痛瞬间炸开。

沈老太闷哼了一声。

没有拔针。

她盯着那根扎在肉里的针,眼底泛起一股狂热的红血丝。

她咬着后槽牙,慢慢把针拔了出来。

一颗暗红的血珠,瞬间从针眼里冒了出来。

越涌越大。

空气里,原本淡淡的檀香味,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铁锈味盖住了。

血腥气。

很淡,但在她鼻子里却极其浓烈。

她没有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

也没有找破布包扎。

她盯着那颗血珠。

疼。

十指连心,疼得她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但她竟然觉得痛快。

她把那根流血的食指,重重地按在了那块红绸的内侧。

血渗进了绸缎里。

暗红的血,在暗红的绸缎上,并不显眼。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她用指尖抵着布料,用力涂抹。

横。

竖。

折。

她在画一个符。

一个扭曲的、带着血腥气的“卍”字。

指尖的伤口在粗糙的丝线上摩擦。

血流得更多了。

“卍”字被涂抹得越来越大,边缘糊成了一团。

“挡了……”

她低声咒骂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都给宝儿挡了。”

她狠狠地按着那个血字。

“阎王爷要收命,先收我这老婆子的。”

她把手指拿开。

指肚上已经血肉模糊。

红绸的内侧,那个血印子湿漉漉的,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

她把红绸翻过来。

外面看不出一点痕迹。

她把剩下的边缘快速缝合。

针脚乱了,歪歪扭扭。

因为她的右手食指疼得使不上劲。

但她缝得很结实。

死结打了一个又一个。

缝完最后一针,她用牙齿咬断了棉线。

满嘴都是苦涩的线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她把那个缝好的红绸小兜攥在手里。

转过身,凑到珞宝身边。

珞宝依然闭着眼睛。

呼吸平稳,神识彻底沉寂。

她根本不知道,奶奶刚刚用血和寿数,给她立了一个最恶毒的誓。

沈老太掀开锦被的一角。

冷气扑面而来。

她解开珞宝里衣的第一个盘扣。

把那个带着她体温和鲜血的红绸小兜,顺着领口塞了进去。

塞进最贴身的衣兜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贴在珞宝冰凉的心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把盘扣重新系好。

把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回去。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一直顶在胸口的邪火,好像随着那几滴血散出去了一些。

她转过身,收拾炕上的东西。

剪子放回竹篮。

线轴扔进去。

她端起那个针线篮子,转过身,拉开炕柜的木门。

炕柜里头黑漆漆的。

她把篮子往最深处推。

推到底,碰到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关上柜门。

沈老太把针线篮子藏进炕柜最深处,却没发现一滴血珠顺着柜门缝隙滑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