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星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茶水:“樵老,您也忒小瞧人了,岂不知评书先生也算半个读书人,更何况我就是读书人。”
“此话怎讲?”张老樵一时被宋应星给懵住了。
宋应星解释道:
“我这么说吧。古之读书人,非尽科甲儒林之士。凡通文、知古、明道义者,皆可谓之。
“评书之业,肇于唐宋,时称‘说话’,居瓦舍,演古今。其人必读史通文,明典章、识人物、辨兴衰,而后能说。故谚云:不通经史,不可说书。其业以书为本,非文盲俗辈可为。
“是行祖师,或奉周庄王,或尊东方朔、孔子,皆以教化劝善为旨。艺人登台,演忠义、别善恶、寓褒贬,化喻愚俗,其功近于师儒。老辈谓之‘舌耕’,与教书同理,以学识立身,以言辞传道。
“士子多攻八股,而说书者博通稗史、掌故、地理、官制,见闻甚广,世称‘活书橱’。在文昧之世,能通书史、叙千载之事,已然是读书人。
“世谓其‘半个读书人’,何也?盖其不列士林、不涉科举,身处市井,以艺谋生,有读书人之学,无读书人之位,非谓其无学也。
“评书先生,虽非庙堂儒士,然通书、知古、劝善、化人,实民间读书人也。”
“腐儒,我这让你作文呢是么?是么?”张老樵嘴里说一个“是么”,就弹宋应星一个脑喯儿,“你不光作文,还作起了文言议论文!有这能耐跟我们混什么?”
“这位老人家请勿动手!”三庆班领头的劝道,“这位先生言之有理,不如就让这位先生上台说一段。”
三庆班领头的一招手,他的人全部下台,坐到了台下。
“请开始你的表演。”三庆班领头的面带微笑说道。
宋应星走上台,四处看了看,说道:“演不了。”
“演不了你上去干嘛?怕别人不知道是谁把脸丢台上了是吗?”张老樵在台底下叫着,冲刘百禽挥了挥手,“卖嘴的,你上去,给腐儒打个样!”
刘百禽擤了擤鼻涕,然后往桌角一抹,站起身来,提了提裤子,准备上台。
“慢着!”宋应星阻止道,挥手示意刘百禽坐下,“我说演不了是因为少东西。桌椅、手帕、折扇、醒木呢?没有,我怎么说?”
“真是懒驴上磨。”张老樵抱怨道。
“台上这位先生说得没错。”三庆班领头的道,“就跟我们唱戏的一样,需要画脸谱,有头面、髯口、戏服等等。”说罢,冲戏班人喊了一声:“给这位先生准备一下。”
只见宋应星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地摆在了台上。
宋应星先是念了一段定场诗:“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将军解战袍。”
念罢,醒木一落。
书说一段,诗压一门。定场诗不仅有压言的作用,念得如何——嗓音、气口、节奏、情绪——几句之内就能看出基本功。
还别说,宋应星还真有那么一点意思,几句话,迎来了阵阵掌声。
宋应星来了一段莽撞人。
话说这段,不是旁的书,正是那三国年间,常山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杀得血染征袍。可您要问,赵子龙杀出重围之后,谁在当阳桥头替他挡的后手?那就得说这位——张飞,张翼德!
咱们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却说赵子龙怀揣阿斗,在长坂坡杀得是人头滚落,血透重甲。那曹兵是层层叠叠,如潮水一般涌来。子龙且战且走,好不容易杀到当阳桥边,已是人困马乏,浑身是伤。抬眼一看,桥头上一人一马,横矛立马,正是张飞。
张飞一看子龙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个孩子,大叫一声:“子龙快走!某家在此!”
子龙打马过桥,张飞命军士在桥后树林之中,马尾上拴了树枝,来回奔跑,搅起漫天尘土。他自己呢?把那丈八蛇矛往桥头一顿,摘盔卸甲,露出一身黑肉,光着膀子,就立在桥中央!
这功夫,曹军追到了。当先一员大将,乃是文聘,后头跟着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张辽。那真是:战将如云,甲胄如林,旌旗遮天,号角动地。
文聘勒住马,往桥上一看——好家伙!只见张飞独一人,横矛立于桥头,身后树林里头尘土飞扬,不知有多少人马。文聘心生疑惑,不敢上前。
这时,就听得张飞一声大喝:
“我乃燕人张翼德也!谁敢与我决一死战? ”
这一嗓子,如同半空里打了个炸雷!曹军阵前,战马嘶鸣,人皆胆寒。文聘拨马就往回跑。
张飞一看,来了劲头,又是一声大喝: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
这一嗓子,比头一声还响!就听得“轰隆”一声——列位,您猜怎么着?那当阳桥,被张飞这一嗓子,喝得水倒流,桥板断裂,连桥桩子都晃了三晃!
曹军阵中,有一员将,姓夏侯,名杰,本是夏侯惇的族弟,骑在马上,被张飞这两嗓子一吓,肝胆俱裂,大叫一声,倒撞于马下,死了!
曹操在后头听得前军大乱,再看桥上只有张飞一人,身后尘土漫天,心中疑惑,又想起当年关云长曾说过——“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曹操心中一紧,吩咐一声:“撤!”
就这一声令下,曹军数十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张飞立在桥头,看着曹军退走,哈哈大笑。正要下令拆桥,猛想起军师临行前嘱咐:“不可拆桥,曹贼多疑,若拆了桥,他必知我兵少,复来追赶。”张飞这才作罢。
列位,您说这张飞莽不莽?可他莽得有胆气,莽得有威风,莽得曹操数十万大军不敢上前!这就叫:
当阳桥头一声吼,喝断桥梁水倒流。
百万军中无敢近,燕人翼德逞风流!
有道是:莽撞人自有莽撞福,一嗓子喝退百万兵。 您要问后事如何,且听下回——不对,今儿这段莽撞人,咱就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