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秦灿带回来的那份调查报告。
调解协议、征地红线图、情况说明......
每一份他都看了不止三遍。
他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在桌上,又重新梳理一遍。
五年前周恒祥批示督办的征地补偿案,基层伪造调解协议、截留补偿款、限制当事人人身自由,程序上漏洞百出。
章端把这份卷宗从档案室调出来,目的也不难猜,翻旧账,搞事情。
但想清楚这些之后,李仕山反而觉得不对劲。
他把材料推到一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薛震。
然后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打了一个问号。
他在思考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薛震到底想怎么赢?
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把周恒祥拉下马?
凭什么?
就凭一桩五年前的旧案?
鼓动柯兴国进京上访吗?
就算燕京那边受理了,也是转回省里处理。
到时候板子打下来,省信访局先挨一遍,落到他李仕山头上,撑死了是一句“督办不到位”。
问责都够不上,更别说把他从副秘书长的位置上拽下来。
鼓动这些人到省里闹事?
铜山到汉州五个小时车程,几十号人一起出动,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地方。
就算真的到了省政府门口,也不过是安抚、分流、转办,对自己同样没有多大杀伤力。
至于周恒祥,批示本身没有问题,基层阳奉阴违是基层的事,追责追的是执行环节,不是批示环节。
薛震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对这些程序比任何人都清楚。
拿这件事做文章,既伤不到他李仕山的筋骨,更动不了周恒祥的根基。
不但动不了,反而会激怒一个即将接任省委书记的人。
这个代价太大,收益太小,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老狐狸会做的买卖。
除非,他要的不是翻旧账。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秦灿,手指已经按在号码上了,又放下了。
秦灿的报告已经写得足够清楚,再问也问不出新东西。
问题不在报告里,问题在薛震的思路里。
自己必须站到薛震的角度去想。
如果他是薛震,手里攥着这几件旧案的卷宗。
知道周恒祥的批示被人阳奉阴违了,知道当事人还憋着一肚子怨气,知道回访记录是假的。
他会怎么用?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福进端着新换的茶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书记,午饭时间到了,要不要我去食堂打一份上来?”
李仕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了,点了点头。
吃过午饭,李仕山刚把饭盒推到一边,准备继续思考上午的问题时,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恒祥秘书陈平的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陈平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而简洁:“李秘书长,周省长让我通知您,下午三点省委有个重要会议,请您参加一下。会议地点在省委二楼第一会议室。”
“什么议题?”
“上级综治办要派检查组来我省检查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与平安建设工作,周省长说让您也列席一下,了解情况。”
李仕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拿起笔在台历上记了一笔。
综治办检查组。
这个时间点。
“综治办”的全称是社会管理综合治理委员会办公室。
主抓的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和平安建设,权力不小。
对一个省的综治考核实行“一票否决”。
只要发生重大恶性案件或群体性事件,全年综治考核直接垫底,取消评优资格。
地方政府在综治考核上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李仕山挂断电话后,又打给了福进。
“你去把今年省里关于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所有文件找出来,特别是上面下发的检查通知,越快越好。”
没多久,福进抱着一摞文件放在了他的桌上。
李仕山开始一份一份地翻。
综治委的年度工作要点、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考核细则、平安建设检查方案、重点地区矛盾纠纷排查化解台账。
翻到一份上个月下发的《关于对各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与平安建设工作进行检查的通知》时,李仕山的目光停住了。
这份文件他有印象,下发的时候,自己还没上任,但在开发区的时候见过,只是当时并不在意。
自己开发区没啥问题,由副书记吴仲才全权负责。
下午三点,李仕山提前十分钟到了省委办公楼。
会议室在六楼,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席卡和文件。
这次参加会议的人比李仕山预想的要多。
主持会议的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王正则,还有省公安厅、省司法厅、省信访局、省民政厅等十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各市的政法委书记们。
周恒祥坐在会议桌主位,李仕山的席卡摆在周恒祥侧后方靠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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