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4章 谁批示谁负责(1 / 1)

在园区最西边,紧挨着当年征地边界的地方,有一大片空地没有开发。

空地用围挡圈着,围挡上的广告布已经褪色了,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长满了荒草。

按照铜山市政府当年上报的材料,征地范围内的所有土地都已用于工业园区建设,不存在闲置问题。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这样。

秦灿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位置记在笔记本上。

从工业园区出来,秦灿沿着一条土路往当年被征地的村子走去。

村子叫柯家湾,在工业园区西南角,走路大约二十分钟。

进村之后他没有直接打听柯兴国,而是先去了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水,跟老板闲聊。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门口听收音机,看见生人来买东西,很热情地招呼。

秦灿拆开烟,递了一根给老板,说自己是在附近工业园区找活干的,听说这边以前征地补偿挺高,想打听打听情况。

老板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摆了摆手,说补偿高是高,但那都是纸面上的,拿到手就没多少了。

秦灿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聊了大概半小时,老板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秦灿又问起当年是不是有人带着大家去上访。

老板看了他一眼,警惕性明显提高了,问他是干什么的。

秦灿笑着说自己在老家也是个村干部,村里也有征地的事,想学学经验。

老板这才放松了些,说当年带着大家去上访的是村里一个叫柯兴国的,为了征地的事跑了好几年,去过市里,去过省城。

但后来就消停了,为啥消停,他也不知道。

秦灿又问起柯兴国现在在哪儿。

老板往村东头努了努嘴,说柯兴国不在村里,搬出去了,后来又被“劝”回来了,现在就住在村东头的老屋里。

具体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

秦灿没有马上去找柯兴国。

他沿着村道往东走,在村东头找到了那间老屋。

房子很旧,青砖瓦房,墙根长了一层青苔,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秦灿没有靠近,而是在附近找了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递了根烟,问起柯兴国的情况。

老人一开始不太愿意说。

秦灿陪他坐了好一会儿,聊天气,聊收成,聊村里这几年的变化。

聊到后来,老人叹了口气,才把话匣子打开。

他说柯兴国当年带着村民跟政府打官司,后来省里的大官发话了,镇上的干部就来找他,让他签一份协议,说签了字就能多拿补偿款。

柯兴国不识字,签字的时候干部就指着纸上一个地方让他按手印,跟他说“这就是同意给你发钱的”。

他按完之后才发现,那份“调解协议”上写的补偿标准和之前相比只提高了一点,最后就补了两千多块。

秦灿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老人接着说,柯兴国发现自己被骗了之后,又准备去省里。

但这一回,镇上的人反应更快,直接派人把他拦在家里,威胁说再闹就是寻衅滋事,不但拿不到钱,还要把他送进去。

后来镇上还专门安排了几个人轮班看着他,只要他出远门就有人跟着。

有一次柯兴国偷偷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结果车还没出铜山地界,就被镇上的人拦下来带了回去。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上过访。

秦灿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表面上还是那副闲聊的模样,问老人:“他现在还住这儿吗?”

老人点了点头,说柯兴国还住在这里,但人已经不太出门了,偶尔在门口坐坐,也不怎么跟人说话。

秦灿又绕着老屋走了一圈。

远远地隔着院墙能看见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服,旁边还有几陇菜地。

他没有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车上,他让赵刚开车去铜山市档案馆。

通过政府的一个朋友,花了点小钱,秦灿没有在任何记录的情况下,调阅了当年的土地审批档案和征地补偿公示文件,还拿到了复印件。

返回省城的路上,他一直在翻材料。

档案里的征地补偿标准确实比省里文件规定的基准线高了一些。

看上去符合周恒祥“切实维护群众合法权益”的批示要求。

但实际执行中,新增的补偿款被巧立名目的手续费、管理费抵扣了大半。

真正落到农民手里的,和批示之前几乎没有差别。

秦灿把这些一一标注出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流程表。

征地补偿从审批、公示、发放到实际落实到位的每一个环节都标了时间节点和责任人。

回到省城已经是第三天晚上。

秦灿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开发区管委会。

李仕山还在办公室等他。

秦灿把调查结果一五一十地做了汇报。

柯兴国那个案子,当年下面的人根本没有落实周省长的批示。

他们伪造了调解协议,欺骗当事人签字,当事人发现被骗之后想继续上访,当地又动用公权力把他列为管控对象。

长期限制他的出行自由,把他困在家里,直到没有人再记得他的事。

征地补偿这块,整个程序从纸面上看滴水不漏——有公示,有签字,有银行转账记录,所有环节都能对上。

但只要把当年征地红线图拿出来,和工业园区实际建成的范围一比对,问题就暴露了。

当初批复的征地范围里至少有三成的地块到现在还空着,而在这片区域外紧挨着的另一个镇,几十栋商品住宅已经拔地而起。

按规定,那些地不在征地红线内,不能转为建设用地。

他把一沓照片和复印件放在桌上。

在征地补偿这块,可能存在‘以合法征地掩盖非法占地’的嫌疑。

此时,李仕山也终于明白,综合一处为什么盯上这份卷宗。

这案子从纸面上看程序是完整的,有签字有手印有银行转账记录,每一个环节都能对上。

只有像他这样深入下去,才会发现在这些完整程序的夹缝里,藏着伪造的调解协议,关着走投无路的上访人。

这个真相一旦公之于众,追究下来,不止是基层那些人要担责,甚至周恒祥都要被牵连进去。

在组织程序上,“谁批示谁负责”是追责的基本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