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进挂了电话,心里犯起了嘀咕。
资料核实?
他来办公厅报到的时候已经填过个人履历了。
这才多久,怎么又要核实?
他也没多想,起身往人事处走去。
葛处长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福进敲了敲门,刚推门进去,葛处长立马就站起来,笑脸相迎。
这笑容比上次福进来报到的时候还要灿烂几分,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他一口一个“福主任”,又是握手又是让座,客气得让福进浑身不自在。
福进挠了挠后脑勺,操着那口浓郁的闽南口音不好意思地说:“葛处长,叫我小福就好啦,不用那么客气。”
葛处长笑眯眯地请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翻开桌上福进的档案,开始核实起来。
从街道办到市委再到省政府,每一段任职经历,葛处长逐项核对。
葛处长问得也很细,哪年哪月任的副科,哪年哪月提的正科,在市委办期间主要负责哪些工作。
尽管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他还是不厌其烦地一一确认。
翻到任职年限那一页时,葛处长又问了一遍福进任正科的具体时间。
福进回答说自己是上个月刚好正科满两年。
可话音刚落下,福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正科的任职年限,葛处长已经问了三遍了。
人事处长亲自核对履历,反复确认任职年限,这些动作连在一起,指向性太明显了。
福进强压已经开始激动的心情,不动声色地问道:“葛处长,怎么突然又核实我的履历啊?”
葛处长把档案合上,脸上的笑意更盛了,眼角堆起了一团皱纹。
“福主任,照理说这个事不该提前透露,不过嘛~”葛处长故意拖了一个尾音,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昨天高秘书长专门找我过去一趟。”
“他说秘书一处还有个副处长的空缺,然后又提到了你,让我再核一核你的资料。”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显不过了。
离开的时候,葛处长把福进送到门口,亲切地拍了拍他胳膊,又低声补了一句:“过不了多久,就该改口叫福处长啦。”
从人事处出来,福进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回走。
他感觉现在有些不真实,脚步有些虚。
走到拐角处的洗手间时,福进终于忍不住推门钻了进去,用冷水使劲洗了好几把脸。
在终于冷静下来后,福进抬起头看着洗漱台前镜子里的自己,又使劲揉了揉脸,揉得脸颊发红。
他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三周前。
那是自己调令刚到安江市委办那天。
这个消息几乎让整个市委办都炸了锅。
大家不是没见过调去省里的人,只是没见过升得这么快的。
三年前,福进还只是街道办一个小小的副主任,坐在最偏的那间办公室里,管着社区环境卫生和邻里纠纷调解。
甚至他连给领导写材料的资格都没有。
谁能想到这个说话带着闽南腔的小伙子,三年之内完成了从街道办到市委办再到省政府的三级跳。
大家当然也清楚这一切是因为李仕山。
李仕山在安江当市委副书记的时候,不知怎么相中了这个不起眼的闽南小伙,把他从街道办调到了身边当秘书。
后来李仕山调去开发区,福进留在安江,大家还以为他的好运到头了。
领导走了,秘书留下来,通常就是被塞进某个不冷不热的岗位,等着慢慢边缘化。
谁知道李仕山当了副秘书长,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又调到省里。
大家羡慕的话说了好几轮,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福进你小子命好,有人说他祖坟冒青烟。”
还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胡进啊,照这个势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该叫你福处长了。”
这话一出,立马有人接话,说福进的名字取得好,“福进,福进,三连进。”
这话说完,大家哈哈大笑。
福进脸上一直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憨厚笑容,嘴里说着“多谢多谢,以后多联系”。
那个时候,福进还处于懵逼的状态。
他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去省政府,又给李仕山当秘书。
他有什么呢?
一个普通二本毕业,一口改不掉的闽南口音。
写材料比不上市委办那几个笔杆子,搞协调比不上那些在机关里泡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李仕山看中他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李仕山给他的这条路,他得用十倍的努力去走。
回忆也只是片刻。
现在,福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张圆脸,眼睛还是那双小眼睛,和当年在街道办骑着自行车到处跑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镜子里的人马上就是副处长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竟然被同事说中了。
自己真的要“三连进”了。
三年时间,从街道办副主任到市委办公室,再到省政府办公厅秘书一处副处长。
这升官速度,他现在都感觉在做梦。
晚上下班回家,福进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才推门进去。
他把皮鞋蹬掉,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妻子小梅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翻得哗哗响,油烟机嗡嗡地转。
小梅也是闽南人,是他父亲老朋友家的女儿。
两家长辈是生意场上几十年的交情,这门亲事也是福进进了市委办才成的。
小梅家里是做外贸的,在闽南有两家不大不小的进出口公司。
她从小跟着父亲跑生意,见过世面,算账比福进快,心眼也比福进多。
福进这辈子最佩服的人除了李仕山,就是他老婆。
小梅从余光里看见福进靠在门框上不说话,以为他又加班加累了,头也不回地说:“洗手,马上呲饭。”
福进没有去洗手。
他靠在门框上,把今天葛处长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小梅握着锅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闽南腔:“真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