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一家上市公司从来不是换个招牌那么简单的事，尤其当标的物的名字叫米高梅。苏晨比谁都清楚，这笔交易真正的终点并不在米高梅董事会的会议室里，而在华盛顿那些俯瞰着全国金融秩序的监管大楼内部。米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像一个沉默的、几乎从不亲自站到台前但谁也绕不开它的老法官，它的裁决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就算买卖双方在合同上把名字签得再漂亮，只要委员会认定这场收购无论从资金来源、股权结构还是实际控制人的身份来看存在损害美利坚利益的嫌疑，它就有权一纸通知把整笔交易推倒重来。柯克·克科里安当年能把米高梅买下来，是因为那时候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米国赌业大亨，钱从哪里来、公司未来怎么走，监管层一清二楚。但苏晨不同。他是一个华国人，名字背后的国籍属性在华盛顿某些人眼中，比十五亿美元现金更刺眼。所以即便董事会已经点头，管理层也在积极配合，这笔买卖要从一纸合同变成法律上无人能再翻动的既成事实，仍然需要一道道繁琐而精密的程序来把它焊死。幸运的是，苏晨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的新世界投资收购团队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为这一天做铺垫，法务、财务、公关、政府关系，每一组都各司其职。签约完成之后，后续和证券交易委员会打交道、应付可能的质询、准备听证材料、处理员工合同承继、版权库权属梳理等所有事情，都有专人跟进。这些琐事不需要他再坐镇洛杉矶盯着，他留在这里反而会让自己变成某些人狙击的靶心。于是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先回西雅图，回许半夏身边，踏踏实实陪她度过生产前最后这段日子。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洛杉矶的前一天，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苏晨明显顿了一下：何琼。更让他意外的是内容何琼从雅尔塔直接飞来了洛杉矶，人已经到了。

米高梅大酒店。这家名字和苏晨刚刚吞下的电影公司共享同一个词根的赌场酒店，是洛杉矶大道上最醒目的地标之一。苏晨和何琼约在酒店内部的餐厅见面。何琼到得比他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而利落的耳廓。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咖啡已经喝掉了一小半，整个人看起来比一个从雅尔塔飞到洛杉矶、旅途疲惫的女人该有的状态要好得多。

两人寒暄没有超过两句，何琼就直奔主题。她说赌场那边的装修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些收尾和调试的工作，再有一个多月差不多就能全部交付。她已经跟父亲通过电话，开业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十号，到时候她父亲会带着濠江和香江那边一帮有分量的老朋友一起飞过去捧场。苏晨听完点了点头。一家赌场能不能在开业之初就打响第一炮，头几批客人的成色往往比广告投放量还重要。真正指望那些在大厅里玩老虎机和押大小的小额赌客来撑起利润，那是开业之后慢慢积累的事；而开业当天需要的是另一批人要有人开着豪车把门口堵满，要有人穿着定制西装在贵宾厅的牌桌边坐下来，要有报纸会去拍他们走下舷梯时戴的是哪款墨镜。大宗赌局的输赢是次要的，它们制造出来的是门槛告诉所有人，这家赌场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它属于那些你叫得出名字的人。苏晨在港岛和濠江的人脉圈不像何赌王那样盘根错节，他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能在那种场合抛头露面的有钱朋友不算多。所以何家愿意亲自把那些关系带过去，给足他面子，他自然得表达一下感谢。他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说有何赌王带着人从濠江飞过去捧场，雅尔塔赌场想不红都难。他自己这边也已经在准备了，米国和欧洲都会请一些有头有脸的生意伙伴过去，内地那边到时也会适当地邀几个朋友，但都会打着旅游的名号。赌场在国内是个敏感词，他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发请柬，更不可能把行程安排在媒体能追得到的地方。就算背后有钟小爱这层关系，也犯不着为了一家赌场去触碰那些不可言说的红线。河蟹大神的剪刀剪起来，从来不会先跟谁打招呼。

何琼笑了笑，把话题轻轻一拨，提起了世界杯的事。她说这次世界杯还是多亏了苏先生提前透露的消息，她那边才在博彩市场上赚了一笔。苏晨心里清楚她指的是什么。这一届世界杯上最离谱的事情，就是棒子国足球队靠着一路黑哨挺进了四强。那场比赛从小组赛开始就透着不对劲，到了淘汰赛阶段更是明目张胆到了连不懂球的人都看出猫腻的地步。全世界大多数押注的人都没想到一支亚洲球队能走那么远，几乎所有博彩公司开出的相关盘口都冷得门可罗雀，赔率高的能吓死人。这种比赛，真买对了，一赔就是几十倍上百倍。而偏偏苏晨就是那个提前知道剧本的人。他给何琼的那份内幕消息，在那个时间节点上，等于白送了一张印着运气二字的提款单。何琼显然也没有辜负那张提款单。两个人聊到这段时，苏晨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轻松语气，说他一开始也没当真，只是恰好在那段时间有几个半岛朋友，跟半岛足协内部的人有些往来，饭局上听了几句真假难辨的话，觉得赔率实在诱人，便跟何小姐提了一嘴，谁能想到棒子国足球队居然真的敢在世界杯这种场合玩这一手。他这么一说，何琼心里那点剩下一小半的疑虑也就散了。毕竟这种层面的内幕，要么是经手的人，要么是离经手的人最近的那一圈，苏晨说他恰好在半岛有朋友，逻辑上是说得通的。而且她自己也确实是因为苏晨才知道的。这条消息的价值，已经比他们今天在雅尔塔赌场上的合作更让她对苏晨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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